只有在夜深人静时,她才会停下手中的活计,走到窗边,望向主院的方向。那里依旧灯火通明,人影憧憧,显示着主人的病情依然牵动着整个王府的神经。
她的脸上会浮现出一丝冷意,但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“主子……您就一点不急吗?”终于有一天,小桃送饭时鼓足了勇气,隔着门槛小声问道,“采薇姐姐……听说在柴房受了重刑,什么都招了……外面都说,王爷要……要下旨赐死您了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是真切的同情和恐惧。
宋清沅正在给一株兰花浇水,闻言动作顿也未顿。
她将水浇完,才放下水瓢,转身看着门外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,竟有几分暖意。
“急有什么用?棋盘已经摆好了,棋子也各就各位,我若是乱了方寸,岂不是正中对手下怀?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小桃,你怕不怕?”
小桃愣了一下,用力点头,又飞快摇头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“怕就对了,怕才能活得久。”宋清沅的声音很轻,“你去告诉外面的人,就说我思念王爷,日夜啼哭,已经病倒了。
每日送来的饭食,也只动一两口,明白吗?”
小桃似懂非懂,但主子的话她不敢不听,只能连连点头。
从那天起,芙蓉园里开始断断续续地传出压抑的哭声,宋清沅“病重”的消息也不胫而走。送去的饭菜,也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被端回来。
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演之的耳朵里。
他正在书房听取手下的密报,闻言只是皱了皱眉,没有说话。崔静月的命是保住了,但余毒未清,依旧昏迷不醒。
采薇在用刑后,“招认”了一切,说是因不满王妃平日苛待宋清沅,又见主子得宠,便想下毒为自家主子出气,毒药则是从一个出宫的老太监手里买的。
供词天衣无缝,人证物证俱全。所有人都认为此案可以了结了。
可沈演之的心中,那份疑虑却越来越深。太顺了,一切都太顺了。采薇那丫头看着忠心,但绝不是有这等心机和胆量的人。
更重要的是,他忘不了宋清沅被带走时那失望的眼神。那不是一个凶手该有的眼神。
“王爷,文姨娘在外求见,说是给您炖了参汤。”下人进来通报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沈演之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文悦端着汤盅袅袅娜娜地走进来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。
“王爷,您都好几日没好好歇息了。这是臣妾亲手给您炖的汤,您趁热喝点,补补身子。”
沈演之看着她,眼前的文悦,美丽、温柔、体贴,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喜欢的解语花。
可不知为何,他脑海里浮现出的,却是宋清沅在芙蓉园里,穿着一身素衣,专心致志修复古籍的模样。
“宋清沅……怎么样了?”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。
文悦脸上的笑容一僵,随即叹了口气:“听下人说,病得厉害,整日以泪洗面,饭也吃不下。
唉,也是个可怜人,怎么就走错了这一步呢?说到底,都是臣妾的不是,若不是臣妾多嘴,或许……”她说着,眼圈又红了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沈演之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你也是为了王妃好。你先下去吧,汤放着,本王待会儿喝。”
文悦见他神色淡淡,不敢多留,只好行礼告退。
在她转身的瞬间,沈演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他拿起汤盅,却没有喝,而是用指尖蘸了一点汤汁,放在鼻尖轻轻一嗅。一股极淡的、混杂在参汤浓郁气味下的香气,让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是合欢花的味道。这种香料有安神之效,但若与“牵机”的某些辅药混合,会加剧毒性,让毒素更难清除。崔静月中毒那日,文悦身上熏的,正是这种合欢香。
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重重迷雾。
沈演之猛地站起身,大步流星地朝芙蓉园走去。他倒要亲眼看看,那个据说已经病入膏肓、日夜啼哭的女人,究竟在搞什么鬼。
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后墙,用轻功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。
园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他循着灯光,来到书房窗外,悄悄捅破窗纸,向里望去。
屋内,宋清沅哪里有半分病容?她正端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一副棋盘。
棋盘上黑白子交错,竟是一盘刚刚结束的棋局。而她本人,正一手执黑,一手执白,自己与自己对弈。她的脸上没有泪痕,没有病气,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和专注。
她拿起一枚决定胜负的白子,轻轻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,将一条看似生龙活虎的黑子大龙,瞬间屠戮殆尽。
“釜底抽薪,借刀杀人,再来一招苦肉计……”她轻声自语,仿佛在复盘,又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说话,“棋下得不错,可惜,太急了。你以为把我困在这芙蓉园,就是将死了我的军?你错了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,直直地看向沈演之藏身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。
“这盘棋,你已经输了。现在,轮到我落子了。”
窗外的沈演之,心头剧震。他看着屋中那个孤身一人、却仿佛执掌千军万马的女子,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和……心动,席卷了他的全身。
他终于明白,他不是在审问一个囚犯,而是在观摩一位真正的棋手。而他自己,连同这整个王府,都不过是她棋盘上的棋子。
这个女人,她根本不是在等待救援。
她是在等待一个,将所有敌人一网打尽的时机。
窗外,沈演之心中剧震。他没有惊动屋中之人,而是悄然退入夜色。原来她不是待宰的羔羊,而是执棋的猎手。
自己之前的盛怒与禁足令,竟都成了她计划中的一环,甚至是一枚有用的棋子。
他第一次感到,自己不是棋手,而是局中人。一股莫名的寒意与更深的兴趣交织升起,他决定,且看她如何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