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满室哗然。所有的目光,都像利箭一样射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清沅。
宋清沅的脸色依旧平静,只是眸色深了些。她抬眼看向文悦,那眼神清澈而锐利,看得文悦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。
“文姐姐眼神真好,”宋清沅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那会儿功夫,既要陪着王妃说话,又要留心满园的宾客,还能注意到角落茶水间的情形,真是难为你了。”
这话听似平淡,却暗含讥讽,点出文悦的观察未免太过“凑巧”。
文悦的脸白了一下,随即眼圈一红,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:“妹妹这是什么话?我也是为了王妃心急,才……才将看到的情形说出来。姐姐若没做过,妹妹自然是第一个不信的。
可是……可是妹妹昨日才得了王爷的青眼,今日王妃就出了事,这府里人多口杂,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……”
她这番话更是歹毒,不仅坐实了“看见”,还将“动机”也一并送上。
昨日沈演之留宿芙蓉园之事早已传开,宋清沅得宠,王妃便中毒,这其中的联系,足以引人无限遐想。
沈演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看向宋清沅,心中闪过一丝怀疑。是她吗?这个看似与世无争,实则聪慧过人的女人,会为了争宠而行此狠毒之事?他想起了她修复古籍时的专注,想起了棋盘上那绝地反杀的后手,一个有如此心计和耐性的女人,若真动了杀心……
“来人,”他沉声下令,“去芙蓉园,搜!”
“王爷!”采薇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哭着喊道,“我们主子是冤枉的!奴婢只是……只是去茶水间给主子续杯热水,前后不过片刻功夫,什么都没做啊!王爷明察!”
宋清沅伸手扶住她,对上沈演之审视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王爷,臣妾没做过。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王爷要去搜,臣妾无话可说。
只求王爷,看在臣妾侍奉您一场的份上,能查个水落石出,还臣妾一个清白。”
她的语气不卑不亢,没有哭闹,没有辩解,只有一种坦然。这种坦然,反而让沈演之心中那丝怀疑动摇了。
然而,侍卫们很快就回来了。领头的侍卫长手里捧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纸包,跪地呈上:“王爷,这是在……在芙蓉园宋主子卧房的妆台下发现的。”
张大夫被叫来,他打开纸包,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用银针试了试,脸色大变:“王爷!这……这正是毒害王妃的‘牵机’散的药渣!”
人证物证俱在。
采薇看到那纸包,顿时面无人色,瘫倒在地:“不……这不是我们主子的东西!是有人陷害!是有人陷害!”
文悦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快意,但旋即被更深的悲痛所掩盖,她哭倒在地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宋妹妹,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!”
所有的矛头,在这一刻都指向了宋清沅。她成了这桩恶毒阴谋里,唯一且无可辩驳的凶手。
沈演之死死地盯着宋清沅,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。然而,没有。她的脸上没有惊慌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。
仿佛被指控的不是她,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他的声音冰冷刺骨。
宋清沅缓缓地摇了摇头,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嘲讽的弧度。
“臣妾说了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这证物来得如此凑巧,王爷若是信了,那便是臣妾做的。若是不信,它便什么都不是。”
她这副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态度,彻底激怒了沈演之。
无论他内心是否还有疑虑,但在崔静月生死未卜、所有证据都指向她的情况下,他必须做出决断。
“好,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宋清沅!”他怒极反笑,“来人!将宋清沅即刻起禁足于芙蓉园,没有本王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!采薇,打入柴房,严加审问!本王倒要看看,你的骨头是不是也和你的主子一样硬!”
侍卫们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宋清沅。
宋清沅没有反抗,她只是在被带走前,深深地看了沈演之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怨恨,没有哀求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。
然后,她又将目光转向哭得梨花带雨的文悦,那一眼,锐利如冰,让文悦的哭声都为之一滞。
芙蓉园的大门,在宋清沅身后“轰”地一声关上了,落了锁。那声音沉重而压抑,仿佛一个时代的结束,又像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序曲。
偏厅内,文悦悄悄松了一口气,以为自己大功告成。然而她没有看到,沈演之在转身离开时,那双阴沉的眼眸里,除了滔天的怒火,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疑虑。
这盘棋,下得太顺了。顺得,就像一个早已写好的拙劣剧本。
芙蓉园的大门一旦落锁,这里便从王府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之地,瞬间沦为了一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。
园外的石径上,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也无人清扫。两个面生的侍卫取代了原来的小厮,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,眼神冷漠,腰间的佩刀泛着寒光。
园内,除了一个被吓破了胆、名叫小桃的粗使丫鬟每日送些粗茶淡饭外,再无旁人踏足。往日的清雅幽静,此刻成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小桃每次来送饭,都是将食盒放在门口,敲了敲门就飞也似的跑开,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一位失宠的主子,而是会吃人的妖魔。她不敢看宋清沅,甚至不敢和她说话。
宋清沅对此毫不在意。她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可怕。
天亮即起,先是在院中打一套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养身拳法,舒展筋骨。而后,她会亲自打理那些花草,浇水、锄草,仿佛不是被禁足,而是在享受田园之乐。
大部分时间,她都待在书房里。那套沈演之赏赐的文房四宝还静静地摆在案上,像一个巨大的讽刺。她没有动用它们,而是继续用着自己那些旧的工具,不疾不徐地修复着那本残破的古籍。
镊子夹起细小的纸片,毛刷蘸上稀薄的浆糊,她的手依旧稳如磐石,眼神专注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