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在大队部的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李建国的裤脚还沾着昨夜被按倒时的泥,此刻正缩在长条凳上发抖,喉结上下滚动:“我、我真不知道上头是谁……他们只让我记各村异常数据,说要查非法资源。”
顾沉砚把黑皮本拍在桌上,封皮“啪”地弹起又落下:“异常?青竹沟去年亩产比前年多三成,是苏同志带着社员改良了育种法。下河村猪崽多,是顾小满她娘学了新法接生。这些县里都备过案。”他拖过条木椅坐下,手肘撑在桌上,“你说监察组,文件呢?公章呢?”
李建国额头的汗砸在裤缝上:“临时机构……没正式文件……”
苏檀靠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根铅笔。
她昨晚没睡,眼下浮着淡淡青影,声音却清得像山涧水:“李同志,你记的云溪村二十只母鸡,是张婶家闺女从娘家带回来的;马家村反季菜,是王老汉在屋后搭了草棚子保温。这些你都查过吗?”
李建国嘴唇发白,突然跪下来:“我就是拿每月五块钱跑腿费的!真不知道他们要干嘛!”
顾沉砚扯了扯领口,对门外喊:“把人押去柴房,给口热水。”他转身时,军绿制服袖子扫过桌面,带起一阵风,吹得李建国的供词纸页哗啦响。
苏檀关上门,铅笔尖戳在供词上:“监察组?听着像幌子。”
“查了。”顾沉砚从口袋里摸出盒烟,抽出一根在指节上敲了敲,“省农业厅没这号机构,县供销社王主任说,最近确实有几拨人打听‘高产村’。”他划亮火柴,火星子在两人中间忽明忽暗,“他们要的不是数据,是源头。”
苏檀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顾沉砚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,“放出风去,说青竹沟在研发新型肥料。”他伸手替苏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,“你那灵泉泡过的作物,不是能提味?就说肥料里加了‘天然活性成分’。”
苏檀咬着铅笔笑:“得用模糊术语,让他们查不出真东西。”
三天后,王书记揣着苏檀写的“新型高效肥料配方草案”去了县里。
草案上写着“复合有机菌剂”“微量活性酶”,夹着半片被灵泉水泡过的白菜叶——那是苏檀特意让顾小满从空间里摘的,叶脉透亮得能透光。
“小苏同志这配方,看着挺唬人。”王书记翻着纸页笑,“我给县农业局老张看,他说‘这思路能报科研项目’。”
果然,第七天晌午,蓝布封皮的“专项调研函”拍在了村委会桌上。
周大队长捏着函件的手直抖:“省农业厅牵头,要派专家来查……”
“查得好。”苏檀正蹲在院里给菜苗搭架子,沾着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大队长,把西头那片地腾出来。”
“腾地?”
“当科研展示区。”苏檀指了指不远处的菜地,“把灵泉浇过的白菜、萝卜移过去,再撒点普通肥料——就说这是‘对照试验田’。”她从裤兜里摸出个玻璃罐,里面装着半罐灵泉水,“专家要样品,就给他们这个。”
周大队长张了张嘴:“可这……”
“他们要查异常,咱们就给异常。”顾沉砚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个帆布包,“但得让他们查不出门道。”他拍了拍帆布包,里面传来纸张摩擦声,“我让人从省图书馆借了《土壤学概论》《肥料化学》,苏檀照着改了试验记录。”
三天后,两辆绿色吉普车“吱呀”停在青竹沟村口。
为首的专家穿藏青中山装,胸前别着“省农科院”的徽章,身后跟着拎公文包的助理,还有背着采样箱的技术员。
“苏同志是吧?”专家伸出手,“我们收到贵村的肥料草案,特来实地考察。”
苏檀笑着握了握,指节蹭过对方掌心的薄茧——是常年握笔的手,不像搞阴谋的。
“这边请。”她领着人往展示区走,“这是实验组,用了新型肥料;那边是对照组,用普通肥。”
白菜叶在风里翻卷,实验组的菜叶油绿发亮,叶脉间泛着淡金色;对照组的则是普通的深绿。
专家蹲下来摸了摸叶片,转头对助理说:“记录,叶面积大23%,叶绿素含量目测更高。”
顾沉砚站在村委会接待室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他摸出钢笔,在笔记本上写:“79年清明前夕,棋已布好。”笔尖顿了顿,又添了句,“对手该落子了。”
雨丝不知何时落下来,打湿了屋檐下的玉米串。
技术员打开采样箱,取出小铲子和密封袋——他们要取土壤、水源、作物样本,带回省里化验。
苏檀站在田埂上,看着技术员蹲在实验组地头。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翡翠镯,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。
灵泉在空间里叮咚作响,仿佛在应和着什么。
风卷着雨丝掠过她的发梢。
她望着远处的青山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