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书中罪
>我的丈夫是位悬疑小说作家,最近他的新书正在热销。
>书中详细描写了一起完美谋杀,连警方都找不到破绽。
>直到上周,市郊发现一具女尸,死状与书中描写一模一样。
>我惊恐报警,丈夫被捕时还沉浸在创作中:“这只是小说!”
>审讯室灯光惨白,警长突然翻开书页:“为什么书中特意强调受害者是红发?”
>我猛地想起——那晚我染了红发,丈夫却彻夜未归。
>指尖触到假发下的红发时,记忆碎片刺进脑海。
>镜子里,映出一张染着红发、挂着诡异微笑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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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冷的蓝光,像一层薄而锋利的霜,无声地覆盖在客厅每一寸昂贵的胡桃木地板上。指针刚滑过凌晨两点,我蜷在沙发里,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寒冷攫住。手里那本艾伦的新书《完美谋杀》沉重得几乎拿不住。墨黑的封面烫着银色的书名,像一道狰狞的伤口。书页哗啦翻动的声音,在死寂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,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在耳边低语。
“……凶手从背后接近,左手精准地捂住受害者的口鼻,右手持刀,沿着左侧第五与第六根肋骨之间,斜向上四十五度刺入心脏。深度控制在十二厘米,避开了胸骨和肩胛骨。刀刃拔出时,拇指轻轻抵住刀背,防止血液随气压喷溅污染衣物……尸体被发现时,面部朝下俯卧于湿润的落叶层上,周围没有挣扎痕迹,也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物检材,包括毛发、皮屑或指纹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,扎进我的神经。艾伦,我的丈夫,那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排排侦探小说微笑的男人,他笔下的谋杀精致、冰冷,完美得令人作呕。评论家们盛赞它“冷酷如手术刀般的精准”、“为犯罪美学树立了新标杆”。可此刻,我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他怎么能如此清晰地描绘出毁灭一条生命的每一个细节?那流畅得如同乐谱的文字背后,究竟藏着什么?窗外的城市早已沉睡,只有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晕。壁炉早已熄灭,残留的灰烬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。寒意从脊椎爬升,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开司米披肩,指尖却依然冰凉。艾伦还在书房,键盘敲击声透过厚重的橡木门传出来,哒、哒、哒……稳定得如同心跳,又冷酷得如同倒计时。
书房的门突然开了。
光从里面涌出来,在幽暗的客厅地板上切出一个明亮的矩形。艾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逆着光,轮廓显得有些模糊。他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情,眼睛里布满血丝,却亮得惊人。
“亲爱的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熬夜后的干涩,语调却异常轻快,“高潮部分!我终于找到了!那个凶手最后的心理转折点,那种……近乎神圣的解脱感!你明白吗?当一切尘埃落定,他站在高处,俯瞰着城市……”
他挥舞着手臂,仿佛在指挥一场无形的交响乐,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狂热的创作激情里,几乎要燃烧起来。他向我走来,脚步带着艺术家特有的、不顾一切的轻盈。
然而,我像是被钉在沙发里。那本摊开的《完美谋杀》,书页上印刷的铅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蠕动,变成一行行带血的咒语。他笔下那个“近乎神圣的解脱感”,此刻听来,是那样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艾伦……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像砂纸摩擦,“你书里写的……那些手法……是真的吗?你……你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他走近的脚步顿住了。脸上那种狂热的、近乎迷醉的光彩,瞬间凝固,然后像退潮般迅速消失。他低头看着我,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书上,又慢慢抬起来,落在我脸上。客厅里只剩下墙上古董挂钟单调的嘀嗒声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地敲打着死寂的空气。
他眼中的光芒熄灭了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一丝难以捉摸的、冰冷的审视。嘴角似乎想向上弯起,做出一个安抚的微笑,但那弧度却僵硬地凝固着,最终没有形成。
“克莱尔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了许多,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这只是小说。虚构的。我构建的世界,我制定的规则。仅此而已。”他伸出手,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——
一阵刺耳的、足以撕裂夜空的警笛声由远及近,像无数把钝刀狠狠刮过耳膜!蓝红交错的警灯光芒粗暴地穿透落地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,疯狂地旋转、切割着室内的黑暗,将整个客厅瞬间涂抹成一片光怪陆离、令人眩晕的犯罪现场。
砰!砰!砰!
沉重的、带着绝对力量的砸门声轰然响起,伴随着不容置疑的厉喝:“警察!开门!”
我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,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艾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一种接近死灰的惨白。他猛地扭头看向大门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……瞬间被冻结的茫然。
门,被粗暴地撞开了。
穿着深色制服、神情冷硬的警员如同潮水般涌入,瞬间填满了宽敞却骤然显得无比逼仄的客厅。冰冷的枪口反射着警灯诡异的光。他们的靴子踩在光滑的地板上,发出沉重而杂乱的声响。
“艾伦·韦斯特?”为首的警官身材高大,眼神锐利如鹰隼,声音毫无起伏。
艾伦像一尊骤然失去牵引线的木偶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咯咯声,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,最终死死地、带着巨大的困惑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愤怒,定格在我脸上。
“我……”他嘶哑地挤出声音,那声音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,“我在写书!你们……你们不能这样!那是小说!是虚构的!虚构的!”他挥舞着手臂,指向书房,指向桌上散乱的稿纸,指向那本《完美谋杀》,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他的身体微微颤抖,那是一种被彻底冒犯和无法理解的愤怒,但更深层里,似乎也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源自未知的恐惧。
警官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张纸:“你涉嫌与一桩谋杀案有关。这是搜查令和逮捕令。你有权保持沉默……”
冰冷的手铐“咔嚓”一声,锁住了艾伦的手腕,那金属的撞击声清脆而残忍,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。他被两个警员架着,踉跄地向门外走去。经过我身边时,他猛地停下,转过头。
那双曾写满故事和温柔的蓝眼睛,此刻死死地盯着我,里面翻涌着受伤的野兽般的痛楚、巨大的质问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。他嘴唇翕动着,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那眼神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。
“克莱尔……”他终于嘶哑地、破碎地喊出了我的名字,尾音消失在门外的警笛喧嚣中。
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警灯的光芒还在窗外无声地旋转,蓝红交替,将墙壁、家具、还有我自己的影子,都映照得扭曲变形。方才还弥漫着艾伦狂热的创作气息和书本油墨味的地方,此刻只剩下警员们粗暴闯入后留下的冰冷气息,以及一种……浓得化不开的死亡的味道。
我瘫软在沙发里,浑身冰冷。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那本摊开的《完美谋杀》。书页上,那几行描述刺杀的铅字,在跳跃的警灯光线下,仿佛活了过来,扭曲着,流淌着暗红色的血。
“……尸体被发现时,面部朝下俯卧于湿润的落叶层上……”
市郊……湿润的落叶层……
那个名字,那个几天前曾在新闻里一闪而过的、模糊的受害者名字,此刻如同毒蛇的信子,猛地钻进我的脑海——一个红头发的女人。
* * *
审讯室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,沉重、冰冷,带着消毒水和金属特有的生硬气味。惨白的顶灯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,将坐在对面的艾伦照得纤毫毕现,也无情地榨干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。他眼下的乌青深重,头发凌乱,昂贵的衬衫领口歪斜,整个人缩在冰冷的金属椅子里,像一株迅速枯萎的植物。
墙壁是单调压抑的灰绿色,吸音材料让整个空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只有墙壁高处一个狭小的、装着铁栅栏的通风口,隐约传来外面世界模糊而遥远的噪音,反而更衬出这里的绝对封闭。一张同样冰冷的金属长桌横亘在我和他之间,桌面上除了惨白的灯光反射,空无一物,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。
我坐在靠墙的一张硬塑料椅子上,距离艾伦只有几步之遥,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感,吸入肺腑的都是绝望和恐惧。我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来压制心脏狂乱的跳动。艾伦偶尔投来的目光,充满了受伤的控诉和深不见底的困惑,像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。
门无声地滑开了。
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不是之前负责审讯的年轻警官,而是一个中年人。他身材并不特别高大,但肩膀宽阔,步伐沉稳,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黑暗后沉淀下来的、近乎磐石般的厚重感。深蓝色的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,肩章上的银色徽记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他的脸如同用岩石雕刻而成,线条刚硬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幽暗,沉静,蕴藏着巨大的压力,似乎能轻易穿透一切伪装,直视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。他是警长,那个名字在本地新闻中与重大案件联系在一起的——马库斯·索恩。
索恩警长没有看我,甚至没有多看艾伦一眼。他径直走到长桌的另一端,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。他带来的唯一东西,就是一本熟悉的书——艾伦的《完美谋杀》。那黑色的封面在惨白灯光下像一块墓碑。
审讯室内本就压抑的空气,因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稀薄。艾伦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,脸上那混合着疲惫和愤怒的神情里,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对眼前这个男人的、源自本能的警惕和畏惧。
索恩警长将书轻轻放在光洁的金属桌面上。他没有立刻翻开,只是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艾伦。那目光无声,却重逾千钧。
“韦斯特先生,”警长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缓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,“你的书,写得很好。非常……专业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书脊,“尤其是对犯罪细节的处理,精准得令人叹服。我们局里几个搞鉴定的老家伙看了,都挑不出一点毛病。”
艾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再次强调“那是虚构”,但在警长那平静得令人心慌的目光注视下,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索恩警长终于翻开了书页。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刺耳。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,翻动的速度不快,仿佛在仔细重温每一个段落。最终,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,指尖精准地落在一行字上。
“这里,”警长抬起头,目光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,牢牢锁定艾伦的脸,“第137页,倒数第三行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却字字如铁锤般砸下,“你描写受害者时,特意强调了她有一头‘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发’。”
艾伦的身体猛地一僵,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。他脸上那些复杂的情绪——疲惫、愤怒、委屈、困惑—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,然后被一种纯粹的、原始的惊惧所覆盖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辩解,却只能发出一点短促的、无意义的吸气声。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警长指尖按住的那一行字,仿佛第一次看到它。
索恩警长没有放过艾伦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他微微向前倾身,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审讯室。他盯着艾伦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如同惊雷般的问题: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在整本小说里,受害者除了职业是餐厅侍者,你几乎没有赋予她任何其他外貌特征。唯独这里,你如此明确地、反复地强调——她是红发?”
“为什么?!”
最后两个字,如同重锤落下,砸碎了审讯室里最后一点虚假的平静。
艾伦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抽了一鞭子,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猛地低下头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,手指插进凌乱的头发里,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、如同困兽般的呜咽。他似乎在拼命回想,拼命思考,但那记忆如同断裂的胶片,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雪花和令人心悸的杂音。
“‘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发’……红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不堪,充满了自我怀疑的恐惧,“为什么?我……我为什么要写红发?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不记得了……”
“不记得了?”索恩警长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,却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。
就在这时,艾伦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警长,越过冰冷的金属桌面,直直地射向我!那目光不再是控诉,不再是困惑,而是一种……被某种可怕念头瞬间击中的、毛骨悚然的惊骇!
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眼神在我脸上疯狂地扫视,像是在寻找某个早已遗忘的烙印。他死死地盯着我的头发——那精心梳理过的、此刻在强光下显得异常柔顺服帖的棕色卷发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,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似乎也扭曲变形。艾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钉在我头上,那里面翻涌的惊骇和怀疑,像冰冷的毒液注入我的血管。他嘴唇无声地开合着,如同濒死的鱼。
“……红发……” 那破碎的音节,像玻璃碎片刮过我的耳膜。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。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,只剩下刺眼的白光,以及艾伦那惊骇欲绝的眼神在我视网膜上烙下的残像。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,沿着四肢百骸疯狂倒流,留下彻骨的寒意。
红发?
为什么是红发?
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片段,像沉船碎片般猛地撞破记忆的坚冰,带着刺骨的冰冷和血腥味,狠狠刺入我的意识——
*那是一个星期前,一个沉闷得令人烦躁的黄昏。空气黏稠得如同胶水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城市被夕阳涂抹成一片病态的橘红。*
*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、倦怠的脸。那张脸属于克莱尔·韦斯特,畅销悬疑小说作家的妻子。一个被精致生活包裹,内里却日渐空乏的影子。*
*厌倦。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如同藤蔓般缠绕的厌倦,勒得我喘不过气。厌倦这豪宅里恒温的空气,厌倦衣帽间里永远搭配得当的奢侈品,厌倦餐桌上永远精致的银器和水晶杯,厌倦艾伦永远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眼神……厌倦这个苍白、完美、毫无生气的自己。*
*我需要一点改变。一点……激烈的、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、甚至能刺痛些什么的东西。*
*目光扫过梳妆台。一瓶染发剂。不是温顺的栗棕,不是优雅的亚麻。那是一种极其大胆、极其张扬的颜色标签——烈焰红!像地狱的业火,像燃烧的鲜血。*
*几乎没有犹豫。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驱使着我。拧开盖子,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弥漫。我笨拙地将那粘稠的、如同熔岩般的红色膏体涂抹在自己棕色的卷发上。镜子里的人影,一点一点被那种灼目的、近乎妖异的红色覆盖。*
*当最后一缕头发被染透,镜子里的人彻底变了。苍白的面容被这跳跃的红衬托得近乎透明,眼神深处,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,似乎被这火焰点燃,幽幽地闪烁起来。一种陌生的、带着危险气息的兴奋感,电流般窜过四肢。*
*我盯着镜中的红发女人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。那笑容很浅,却冰冷而诡异。*
*那天晚上……艾伦彻夜未归。他说出版社有紧急会议,要通宵讨论新书的宣传方案。*
*而我……我去了哪里?*
记忆的胶片在这里猛地断裂!刺耳的忙音充斥脑海!我只记得那晚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那簇新生的、如同火焰般刺眼的红发,一遍,又一遍……然后呢?然后发生了什么?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,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疯狂地搅动。无数破碎的、毫无逻辑的画面如同失控的万花筒般在眼前炸开:扭曲的树影在车窗外飞速倒退,潮湿的泥土气息,脚下踩着厚厚落叶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一张模糊的、惊恐的脸?一张女人的脸?她似乎……也有一头红发?
“啊——!”一声短促的、压抑不住的惊叫从我喉咙里挤出。我猛地用手捂住嘴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皮肉里。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。索恩警长冰冷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了过来。艾伦则像被我的反应再次重击,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,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……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。
我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、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,缓缓抬了起来。它们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,带着冰冷的恐惧,一点点伸向自己的头顶,伸向那看起来完美无瑕的、柔顺的棕色卷发。
指尖,首先触碰到的,是光滑的、精心梳理过的发丝。冰凉。
然后,它们开始笨拙地、慌乱地向深处探索,拨开一层层精心覆盖的棕色伪装。指甲无意间刮过头皮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突然!
指尖猛地触碰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!
那触感……粗糙、干燥,带着一种不健康的、仿佛被过度伤害的毛躁感!与周围精心护理过的柔顺发丝格格不入!
更可怕的是,那颜色!即使看不见,指尖也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区域之下,正透出一种……灼热的、如同烙印般的……红!
我的呼吸骤然停止!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猛地缩紧,痛得无法呼吸!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!
红发!
假发之下,是我自己的头发!是我那天亲手染上的、如同燃烧火焰般的……红发!
艾伦那晚彻夜未归……而我……我呢?
记忆的闸门被这冰冷的触感彻底冲垮!更多的碎片,带着血淋淋的真相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咆哮着涌入脑海——
*黑暗的市郊公园小径。冰冷的夜风卷起枯叶。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前面踉跄地走着,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蓬松的……红发?*
*一种无法抑制的、冰冷的愤怒瞬间攫住了我!为什么她也有?为什么她也能拥有这种……燃烧的颜色?那是我的!是我唯一拥有的、能刺痛这该死生活的……东西!*
*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……诡异的兴奋和冰冷的决心。口袋里的东西……硬物的轮廓硌着我的大腿。是……是什么?一把小巧的、厨房用的水果刀?我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*
*“嘿!”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,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和……命令的口吻。*
*前面的红发女人惊愕地回头。路灯照亮了她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,还有那双因惊吓而瞪大的眼睛。她穿着廉价的侍者制服。*
*恐惧瞬间冻结了她的表情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想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*
*那张脸……那张惊恐的脸……与我刚才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模糊影像瞬间重合!*
*“你的头发……”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低语,一步步向她逼近,“真难看……”*
*“别过来!”她尖叫着,试图后退。*
*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反应不过来。左手闪电般伸出,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量,从背后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!她的尖叫被闷死在掌心里,变成绝望的呜咽。温热的、带着惊恐气息的呼吸喷在我的掌心。*
*右手……右手已经探进了口袋,握住了那把冰冷、坚硬的水果刀柄!金属的寒意瞬间刺透皮肤,沿着手臂蔓延。*
*她的身体在我怀里疯狂地扭动、挣扎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我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撞击着我的胸膛,能闻到她头发上廉价的洗发水味混合着恐惧的汗味。那股挣扎的力量出奇地大,指甲胡乱地抓挠着,在我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感。*
*“安静!”我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的、冷酷到极致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吼。那声音像毒蛇的嘶鸣,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。*
*混乱中,我的身体似乎被她的挣扎带动,一个趔趄。握刀的手腕猛地一紧!*
*噗嗤。*
*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如同熟透果实破裂的声音。*
*怀里疯狂扭动的身体骤然僵直!所有的挣扎、呜咽,都在瞬间停止了。那双因极度惊恐而瞪大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,瞳孔里的光芒迅速黯淡、熄灭。*
*时间仿佛停滞了。世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,和怀中身体迅速流失的温度。那股温热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……正顺着我握刀的手腕,缓缓流淌下来,黏腻,滚烫。*
*我……做了什么?*
*大脑一片空白。只有刚才书中那行冰冷的铅字,如同鬼魅般在意识深处反复闪现:“左手精准地捂住受害者的口鼻……右手持刀,沿着左侧第五与第六根肋骨之间,斜向上四十五度刺入心脏……”*
*我机械地、几乎是下意识地,模仿了书中的每一个字?*
*不!不是模仿!是……本能?*
*怀里的身体彻底软倒下去,像一袋沉重的沙土,“噗”地一声砸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。脸朝下。*
*我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夜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看着俯卧在落叶中的红发女人,看着自己沾满暗红粘稠液体的右手,看着那柄反射着冰冷月光的小刀……*
*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平静,如同潮水般缓缓漫过我的四肢百骸。那感觉……竟和艾伦书中描述的那个凶手在完成“杰作”后的“近乎神圣的解脱感”,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。*
*我慢慢抬起手。拇指,轻轻地、仔细地,抵住了水果刀沾血的刀背。然后,缓缓地将它从……从那个位置拔了出来。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……“专业”。*
*……*
审讯室里冰冷的空气如同固态的冰,瞬间灌满了我的肺叶。指尖触碰到的、假发下那片粗糙灼热的红发,和脑海中喷涌而出的、带着铁锈味和落叶腐烂气息的记忆碎片,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网,将我死死缠住,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,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“红发……”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细微、如同濒死气音般的声音。这微弱的音节,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瞬间打破了审讯室里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索恩警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骤然锐利如鹰隼,猛地聚焦在我脸上!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艾伦时的冰冷压力,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、令人无所遁形的穿透力,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侥幸。他放在《完美谋杀》书页上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。
艾伦更是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接近透明的惨白。他看着我,看着我那停留在头顶、神经质般微微颤抖的手指,看着我从指缝间泄露出的一丝……与精心梳理的棕色假发截然不同的、毛躁的、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暗红发根!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丈夫的痛楚和困惑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、面对未知怪物的巨大恐惧!他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,冰冷的金属椅背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克莱尔……”他嘶哑地、破碎地喊出我的名字,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,“你……你的头发……”
审讯室墙壁高处那狭小的、装着铁栅栏的通风口,似乎停止了运作。空气彻底凝固了。惨白的灯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扎在我的皮肤上。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片被假发覆盖的、如同烙印般的红发上,集中在自己沾满无形鲜血的双手上。索恩警长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,将我牢牢钉在原地。艾伦那恐惧的眼神,像一面照妖镜,映出我此刻灵魂深处最狰狞的轮廓。
一种冰冷的、粘稠的东西,从记忆的最黑暗处缓缓上浮。不是艾伦书中描述的“神圣解脱”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黑暗、更……令人愉悦的掌控感。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心脏,带来一种病态的满足。那晚,当怀里的身体停止挣扎,当温热的液体浸透我的手掌,当看着那具俯卧在落叶中的红发躯体……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力量感,伴随着冰冷的平静,淹没了所有的恐惧和负罪。原来毁灭可以如此……轻易,如此……完美。
这股黑暗的洪流几乎将我淹没。我下意识地、像一个溺水者寻找浮木般,猛地抬起头。
正前方,就在索恩警长身后不远处的墙壁上,镶嵌着一块光洁的不锈钢板。它原本是审讯室用来展示物证或图表的,此刻,它光滑如镜的表面,清晰地映照出整个审讯室的景象。
惨白的灯光。
冰冷的金属长桌。
面无人色、蜷缩在椅子上、如同受惊野兽般的艾伦。
神情冷硬、目光如炬的警长索恩。
还有……
还有镜子中央的那个人影。
那是我。
镜中的“克莱尔·韦斯特”端坐着,精心修饰的棕色假发在强光下显得有些虚假。可我的眼神……那眼神空洞得可怕,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、冰冷的火焰。最刺眼的,是额角、鬓边,几缕没有被假发完全掩盖的、如同蜿蜒血痕般的……红发!它们倔强地钻出来,在惨白的光线下,红得妖异,红得刺目!
而镜中那张属于我的脸……
嘴角。
那嘴角正不受控制地、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拉着。一个弧度在嘴角逐渐成形,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那不是微笑,那是一种……混合着巨大秘密终于被揭露的诡异兴奋、掌控全局的冰冷嘲弄、以及……某种无法言说的、非人般满足的……笑容!
扭曲、诡异、令人毛骨悚然。
镜子里,映出一张染着红发、挂着诡异微笑的脸。那笑容像一道裂开的伤口,无声地凝固在冰冷的金属镜面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