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雨水依旧无情地冲刷着泥泞的地面,阿檐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,艰难地向着祠堂阴影下那个悬浮的牢笼挪动。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泥浆和碎石上,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声响,被更大的雨声掩盖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不是因为劳累,而是因为恐惧——恐惧身后那条废弃管道中渗出的致命粘液和绝望低语,更恐惧身前那个枯树下如同雕塑般的身影随时可能苏醒。
他离牢笼只有几步之遥了。他甚至能看清牢笼底部那道他之前挣脱时、由铜铃儿的石子和墨仙的刺痛共同“说服”规则而产生的细微裂缝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,如同伤口结痂。必须赶在它完全闭合前钻回去!
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钢筋时——
脚下的大地,毫无征兆地,猛地向上一拱!
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摇晃,而是仿佛有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,在极深的地底,狠狠地弓起了脊背。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从地心深处炸开,将阿檐整个人抛了起来,又重重地摔在泥水里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一声沉闷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,并非来自天空的雷声,而是源于脚下。这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、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狂怒,不再是“朽翁”那悲怆而粘滞的喘息,而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、火山喷发般的咆哮!
整个厂区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,剧烈地颠簸起来。地面像一块被抖动的地毯,起伏不定。阿檐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抠进泥泞里,才能勉强不被甩出去。他感到身下的土地不再是坚实的土壤和岩石,而变成了某种活物的、覆盖着泥土和植被的皮肤,此刻正因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痉挛。
“咔嚓!咔嚓嚓!”
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,从槐树下的方向传来。阿檐挣扎着抬起头,透过迷蒙的雨幕,看到了骇人的景象:那条碗口粗细、锈蚀不堪的废弃排水管,如同一条被踩中七寸的巨蟒,猛地从泥土中拱起、扭曲,坚硬的生铁管壁承受不住这股来自地底的恐怖力量,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,崩裂开一道足有手臂长的、参差不齐的巨大豁口!
不是缓慢的渗漏。一股浓郁得如同灰色浓烟的能量洪流,如同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,从管道裂口处喷涌而出!这灰烟并非虚无的气体,它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,仿佛由无数细小的灰色灰烬颗粒组成,冲天而起,瞬间冲散了倾盆的雨幕,直抵漆黑的云层。
夜空,被这片急速扩散的灰霾染脏了。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,在这片灰霾的笼罩下,变得黯淡、扭曲,仿佛隔着一层肮脏的毛玻璃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铁锈、千年淤泥和某种东西彻底腐烂后的甜腻恶臭。
“哐当!哗啦——!”
厂区各处,所有建筑物的玻璃窗,在同一时刻,发出了令人心悸的爆裂声。但诡异的是,玻璃并非碎裂掉落,而是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、如同蛛网般的白色裂纹,却依旧顽强地镶嵌在窗框里。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冻结,将崩溃的瞬间永恒地定格了。车间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戛然而止,被一种死寂的、充满压迫感的嗡嗡声取代。
枯树下,癸七那一直静止的身影,终于动了。
在灰霾腾起的刹那,他帽檐下那两点星芒骤然亮到了极致,如同两颗缩小的、愤怒的星辰。他深蓝色的制服在剧烈的能量波动中无风自动,发出猎猎声响。他手腕上的仪器屏幕,被一片刺眼的、代表“极端能量失控”的猩红色警报完全覆盖,急促的尖鸣声甚至压过了地底的咆哮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不再是之前那种程序化的平静,整个身形散发出一种冰冷的、如同出鞘利剑般的肃杀之气。他的目光第一次越过了阿檐,死死锁定了那条正在喷吐灰色能量的破裂管道,以及其下方更深层的地脉异动。显然,这突如其来的、规模远超预估的“污染”爆发,已经彻底触动了星界执法程序的最高警戒线。
阿檐瘫在泥水里,大口喘息,雨水和泥浆糊满了他的脸。他感到脚下的大地仍在持续不断地传来一阵阵剧烈的、如同心跳般的搏动。这搏动不再仅仅是痛苦,更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。他手中紧握的那三样小物件——石子、香灰、纽扣,在此刻都变得异常滚烫,仿佛在与地底的咆哮产生着某种共鸣。
他勉强抬起头,望向那片被灰色能量污染的夜空。灰霾还在不断上升、扩散,如同一个巨大的、病态的茧,要将整个津港城包裹起来。
一切都失控了。追捕、隐藏、计划……在这古老地脉彻底的、愤怒的苏醒面前,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而在这片混乱与咆哮的中心,阿檐恍惚间感到,那灰霾深处,似乎有某种更加庞大、更加古老的意识,正透过这爆发的裂口,第一次……清晰地投来了注视。
不是“朽翁”的悲鸣,也不是“巡天御史”的冰冷审视。那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带着无尽沧桑和某种饥饿感的……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