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压间深处,那声轻微的金属“咔”声,像一根针掉进了寂静的轰鸣里。阿檐躲在粗大的管道后面,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他看见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在控制阀组的阴影里一闪而过,随即,脚下地面传来的那种沉重搏动,似乎真的……加快了一丝。而那个透过管道感受到的、痛苦的呼吸声,也变得更加急促,带着一种被惊扰后的不安。
那个男人在调节水压?他在做什么?
阿檐屏住呼吸,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管壁,不敢发出任何声响。蓝工装男人并没有停留,他似乎完成了某个简单的操作,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另一侧更深的管道迷宫阴影里,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地下世界的一部分。
过了许久,直到那异常的搏动和呼吸声渐渐恢复(或者说,适应了)新的节奏,阿檐才敢慢慢探出头。水压间里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。控制阀组静静地立在那里,红色的手轮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光。
他必须弄清楚那男人做了什么。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阀组,来到房间另一侧。这里管道更加密集,像一片钢铁丛林。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几乎让人作呕。根据之前记下的水厂老图纸方位,他知道,其中一根最粗壮、锈蚀也最严重的铸铁主干管,正是通往那个一切问题的核心——废弃旧纱厂的方向。
他找到了那根管道。它比其他管道更要粗上一圈,管壁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疙疙瘩瘩的棕红色锈痂,有些地方甚至鼓起成了瘤状,看上去像是得了某种金属的皮肤病。冰冷的水珠不断从锈痂缝隙里渗出,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。
但吸引阿檐目光的,并不是这丑陋的锈蚀本身。
而是在那厚厚的、近乎黑色的锈痂之下……隐隐透出的一种光。
一种极其黯淡的、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光晕。
这光晕并非均匀分布,而是形成了一种清晰的、如同叶脉或者神经丛般的网状结构,在锈痂的覆盖下微微搏动着。那搏动的节奏,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重心跳隐隐契合,但更加细微、更加密集,仿佛……仿佛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。
阿檐凑近一些,强忍着那股浓烈的铁腥气。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,那是他修书时检查纸张质地的动作。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擦着一小块看起来比较薄的锈痂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锈屑簌簌落下。刮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下面的景象让他头皮一阵发麻。
锈痂之下,根本不是金属管壁的本色。那灰白色的脉络是活物!它们像无数细小的根须或菌丝,紧紧吸附在管道内壁上,微微起伏搏动。脉络本身散发着那诡异的灰光,而在脉络之间,可以看到管道金属本体已经变得暗淡无光,仿佛被抽干了精华。
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锈蚀!这是……寄生?或者说,是一种更诡异的共生?
他想看得更清楚些。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,指尖触到了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。钥匙的尖端还算锋利。他掏出钥匙,用钥匙尖对准另一片较厚的锈痂,用力撬了一下。
“咔嚓。”
一小块巴掌大小的、连着下面灰白脉络的锈痂被撬了下来,掉在地上。
就在这一瞬间,被撬开暴露在外的灰白色脉络,猛地收缩了一下!就像被触碰的含羞草叶子,又像是受伤的神经末梢骤然回缩。
紧接着,从收缩的脉络断口处,渗出了一滴……液体。
那液体无色无味,看起来就像一滴普通的水珠,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。
但这滴液体并没有滴落,而是像拥有生命一般,沿着钥匙刚刚撬动时留下的轨迹,缓缓蔓延开来,形成一层极薄的、几乎透明的薄膜。
阿檐的手指还握着钥匙,钥匙尖正好沾到了那点蔓延开的薄膜。
一股极其强烈的、冰冷的麻木感,瞬间从指尖传来!
不是疼痛,而是彻底的失去知觉。仿佛手指那一小块皮肉在刹那间“死”去了,不再属于他的身体。这种麻木感还在沿着指尖缓慢地向上蔓延,虽然速度很慢,但那种绝对的、剥离般的感受让他心生骇然。
他猛地甩手,将钥匙丢在地上。钥匙撞击水泥地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再看自己的指尖,皮肤颜色正常,没有伤口,也没有冰冻的痕迹,但那种麻木感却真实存在,久久不散。
他低头看向地上那小块锈痂和暴露出来的灰白脉络。脉络还在微微抽搐,那层无色薄膜覆盖的地方,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。而被撬开的管道破口处,可以看到管道内壁更深处,那种灰白色的脉络网络更加密集,它们像血管一样,深入到了管道运输的水流之中。
这些脉络,在通过这根主干管道,抽取着流向纱厂的水源里的某种东西?是“生命力”?还是某种……更本质的能量?
这灰色的网络,已经不仅仅是弥漫在空气里的“丝线”了,它已经实体化,像一种恐怖的寄生藤蔓,扎根在了这座城市的供水命脉之上!它正通过水流,将那种“死寂”与“遗忘”的力量,输送到每一个角落……
就在这时,他身后远处,通往地面的那道铁门方向,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!
不是推门的声音,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,重重地砸在了铁门上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!更响,更沉重。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阿檐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癸七?他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,被刚才蓝工装男人的操作,或者被自己撬动锈痂的举动……惊动了?
水压间里,那巨大的轰鸣声依旧,但在这轰鸣的背景下,那一声声撞击铁门的闷响,如同丧钟,敲打在阿檐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