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无声滑开又无声合拢的墙壁,以及其后吞噬了阿檐的、深不见底的地底黑暗,仿佛一个冰冷的句点,为“翰渊阁”书店内发生的一切暂时画上了休止符。然而,在城市的另一端,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寒意中,故事仍在继续。
凌晨四点,津港城沉睡得最沉。西洋风的骑楼轮廓模糊地浸在浓稠的、带着咸腥气的海雾里,像一艘艘搁浅的幽灵船。路灯的光晕被雾气揉碎,晕染成一团团昏黄的、无力的毛球,勉强照亮空无一人的、湿漉漉的柏油路面。
一根极其古老的铸铁电线杆,像一位沉默的老兵,孤零零地矗立在十字路口的拐角。它的杆身布满了层层叠叠的、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牛皮癣广告残迹,以及更深的、锈蚀出的棕红色疤痕。顶端,纵横交错的黑色电线向四面八方延伸,隐没在雾气中,如同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蛛网的局部脉络。
电线杆投下的阴影,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浓重,边缘模糊,仿佛具有某种粘稠的质感。
阿檐就站在这片浓影的边缘,背靠着电线杆冰冷、粗糙的锈蚀表面。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,领子竖着,抵挡着浸骨的寒意。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呵出淡淡的白汽,迅速被雾气吞噬。
他并非独自一人。
在街道的另一侧,一位老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街道。老人身形佝偻,穿着一件宽大的、橙黄色的反光背心,背心边缘已经磨损、污损,颜色黯淡。他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旧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
他扫地的动作极其缓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仪式感的韵律。
唰……啦……
长长的竹扫帚的梢头,刮擦着潮湿的地面,发出一种干燥的、沙哑的摩擦声。这声音在无边的寂静和浓雾中,显得异常清晰,甚至有些刺耳。他一下、一下地扫着,极其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,他的扫帚,以及脚下那一小片需要清理的区域。
唰……啦……
他扫拢了一小堆落叶、纸屑和灰尘。然后,他停下动作,微微弯下腰,伸出一只戴着露指线手套的、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,在那堆垃圾里仔细地翻抹着。
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他小心地从里面捡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、巴掌大小的纸片。似乎是从儿童图画本上撕下来的,上面用蜡笔胡乱地涂画着一些鲜艳却歪扭的线条和色块,隐约能看出一个太阳、一座房子,和几个手拉手的小人。
画纸的一角,还粘着一小块干掉的、黑乎乎的糖渍。
老人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画纸,并没有立刻将它丢进身旁的畚斗。他沉默地端详了它几秒钟,那双隐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,看不清任何情绪。
然后,他用另一只没戴手套的、同样粗糙的手,仔细地、极其轻柔地,将那张纸一点点抚平。他的动作专注得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古籍。
抚平后,他并没有将它收起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——雾气弥漫,街道空寂。他蹒跚地走到路边一个用水泥砖垒砌的、里面种着半死不活的冬青树的小花坛旁。
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花坛边缘的几块松动的砖块,露出下面潮湿的、黑色的泥土。
他将那张抚平的儿童画,小心地、正面朝上地,平铺在泥土上。
然后,他再将那几块水泥砖,仔细地、严丝合缝地,压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,重新拿起扫帚,继续他缓慢而有韵律的清扫。
唰……啦……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整个过程,寂静无声,像一幕没有配乐的黑白默片。
一直静静观望的阿檐,此刻,那双习惯于观察书页细微虫蛀和墨迹浓淡的眼睛,微微眯了起来。
他看得见。
在那位沉默的老人,如此珍而重之地对待那张被遗弃的、毫无价值的儿童画时,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纯净的情感能量,从老人身上悄然散发出来。
那并非强烈的悲喜,而是一种……极其平淡的珍视。一种对“无用之物”背后所代表的某个微小梦想的无声尊重与挽留。一种对抗遗忘与丢弃的、沉默的温柔。
这情感如此纤细,如同初春冰雪消融时,第一滴即将滴落的雪水,清澈,冰凉,却蕴含着极微弱的生机。
阿檐几乎是下意识地,抬起了右手。食指与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,指尖那层洗不掉的墨茧和糨糊硬皮,仿佛自动回忆起了某种熟悉的触感。
他没有主动窃取。他只是轻轻一引,将那缕即将消散在冰冷雾气中的珍视之情,如同捕捉一缕微风般,牵引了过来。
它萦绕在他的指尖,冰凉而剔透。
就在这时——
嗒。
一声极其轻微的滴答声。
一滴凝结在头顶冰冷电线上的晨露,恰好在此时滴落下来,精准地砸在了阿檐依靠着的那根古老电线杆的、锈蚀得最厉害的基座表面。
露珠溅开。
就在那水珠爆散开来的瞬间——
阿檐指尖那缕冰凉的珍视之情,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,倏地融入了那爆散的水花之中!
奇异的景象发生了。
那一小滩迅速渗入铁锈纹理的水渍,并没有立刻消失。它竟然短暂地维持着一种半凝固的状态,微微颤动着,内部似乎有无数极其细微的、如同活物般的银白色丝线,在急速地流转、编织!
它们构成了一个微小的、复杂的、不断变化的光之图案,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,随即彻底渗入锈迹,消失不见。
电线杆基座上,只留下一个比周围颜色略深一点的、迅速缩小的潮湿印记。
阿檐的指尖,残留着一种微弱的灼麻感,仿佛触碰了一下冬天毛衣上爆开的静电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,又抬头,望向街道对面。
那位老环卫工人,已经推着他的垃圾车,慢悠悠地拐过了街角,身影彻底融入浓雾,只剩下那有韵律的扫地声,还在雾气中若有若无地回荡。
唰……啦……
阿檐独自站在冰冷的电线杆下,雾气缠绕着他,仿佛要将他也凝固在这黎明前的寂静默剧之中。
他缓缓地摊开手掌。
掌心里,空空如也。
但方才那一滴融合了珍视之情的奇异露珠,其内部那转瞬即逝的、活物般的银丝景象,却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视觉残留里。
一种莫名的悸动,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。
这与他以往捻取凡人强烈情感后的感觉,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