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深处传来的、墨仙那虚弱而急切的警告声——“痴儿……快……把那脏东西……烧了!”——如同冰冷的针尖,刺破了书店的死寂。阿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。他猛地抓起那张裱糊在硬纸板上、散发着不祥童真与陈旧血腥气的“粉笔动物园”,冲到后院那口平日用来烧废纸和落叶的破旧搪瓷盆前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几乎被遗忘的、印着敦煌飞天图案的火柴。指尖划过磷面,嗤啦一声——在他眼中,那跃出的火苗依旧是死气沉沉的灰白色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感。
他咬着牙,将火柴扔向盆中的画纸。
火焰舔舐而上。没有正常的橘黄色光芒,也没有噼啪的燃烧声,只有一种沉闷的、如同湿柴被引燃的嘶嘶声。灰白色的火苗缓慢地蚕食着画纸,冒出的烟雾并非灰黑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带着甜腻腥气的淡黄色浓烟,盘旋着升腾,久久不散。
画纸上那些扭曲的、没有眼睛的鸟和多足的鱼,在灰白火焰中扭曲、卷缩,仿佛在无声地尖叫。一股更浓的、混合着陈年血垢和儿童汗渍的腐败甜味弥漫开来,令人窒息。
阿檐偏过头,强忍着恶心,直到整张画彻底化为一小堆颜色斑驳的、油腻的灰烬。
烧掉画作并未带来任何安心感,反而像捅破了一层脆弱的窗户纸,露出了其后更令人不安的真相。墨仙称其为“脏东西”,老测量员说地基“坏了规矩”,铜铃儿唱诵着“石头爷爷病了”。所有这些碎片,都指向那家纺织厂,以及其下被惊扰的、正在“咳出”灰色死亡的存在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他需要找到一个可能理解这种“规则”被破坏后果的人。
他想到了老巡夜人,想到了他那盏能“安抚”标记点的、燃烧着特殊油脂的马灯。
临近午夜,阿檐再次走上湿冷的街道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煤烟和夜来香的混合气味,远处舞厅的爵士乐隐约可闻。他在一条靠近老城墙根的、路灯稀疏的僻静街上找到了老秦。
老人依旧穿着那件厚重的旧雨披,提着他那盏昏黄的马灯,步伐拖沓而规律,像一座移动的、古老的计时沙漏。灯光所及之处,阴影似乎都变得温顺了一些。
“老师傅。”阿檐快步跟上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老秦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。雨帽下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他看了看阿檐,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。
阿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——那是他之前凭着记忆,用最普通的铅笔,在书店的记账本背面匆匆临摹下的“粉笔动物园”的几个核心图案:没有眼睛的方块鸟、多足的鱼、以及那首尾相连的白色漩涡蛇。
他没有直接递过去,而是就着老秦提着的马灯光晕,将纸展开。
昏黄的、带着香料气息的光线照亮了纸上那些扭曲、狂乱的线条。
老秦的目光落在纸上,凝固了。
他脸上那惯常的麻木表情,如同冰面般裂开了一丝缝隙。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混合着认命般的了然、深切的厌恶,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——在他眼底一闪而过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阿檐。他只是沉默地抬起另一只一直揣在雨披里的手。那只手干枯、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。手里握着一柄磨得发亮的、老旧的黄铜烟斗。
他将烟斗凑近马灯的玻璃罩,就着那豆大的火苗,深深地吸了一口,点燃了烟锅里的烟丝。
然后,他缓缓地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雾。
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口本应迅速散入夜空的灰白色烟雾,在马灯那昏黄光晕的笼罩下,竟违背常理地凝聚不散,如同拥有生命般,缓缓蠕动、变形。
烟雾扭曲着,拉伸着,逐渐构成了清晰的轮廓——那是一只僵硬的、没有眼睛的方块鸟的形状!紧接着,烟雾翻涌,又化作一条首尾相连的、不断旋转的白蛇漩涡!
这些由烟雾构成的、半透明的诡异图案,在昏黄的灯光下悬浮了足足两三秒,才缓缓扭曲、淡化,最终消散,留下一股奇异的余味。
那不仅仅是烟草的焦香,更混合了马灯里那种陈年寺庙的香料气息,以及一种……极其沉闷的、类似古老泥土和干涸树脂的苦涩味道。这混合的气味,奇异地中和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腐朽感。
老秦又叭嗒了一口烟斗,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一下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:
“不是画……”他吐着烟圈,目光依旧没有看阿檐,而是望着远处纺织厂方向那映亮夜空的微弱光晕,“是‘它们’自己……长出来的。”
他用烟斗轻轻磕了磕马灯的玻璃罩,发出叮的一声轻响。
“墙……吃了太多东西,撑着了,不消化……总得有点反应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最终摇了摇头,“……吐出来的,就是这些……玩意儿。”
他收回目光,第一次真正地看向阿檐,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,倒映着马灯微弱的光,却深不见底。
“后生家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警告,“有些牙口,不能乱碰……碰了,就惊醒了。醒了,就要饿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阿檐,转过身,提着他那盏散发着沉闷香气的马灯,拖着啪嗒、啪嗒的脚步声,缓缓地、坚定不移地,再次融入了城市的夜色深处,继续他永无止境的巡夜。
阿檐独自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临摹着恐怖童趣的纸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老秦的话,像最后一块拼图,咔哒一声嵌入了位置。
那些粉笔画,不是标记,不是封印,甚至不是诅咒。
它们是症状。是那面“吃了太多东西”的老墙,在承受了过量的、来自地底的痛苦与死寂能量后,无意识排出的、具象化的“代谢废物”。
而那根“歪斜的钉子”,还在不断地、更深地凿入。
它惊醒的,究竟是一个怎样……饥饿的存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