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街棺材铺门口那批新到的木料,散发出的“味道不对”的沉闷气息,像一块湿冷的石头压在阿檐心头,迟迟无法化开。他退回翰渊阁的阴影里,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不断缩小的、正被无形之物从内外同时侵蚀的茧中。日子在一种紧绷的、充满低语的寂静中流逝。地板依旧偶尔呻吟,墨仙依旧沉睡,那本《博物新编》上的灰白盲点依旧在缓慢扩散。
直到月圆之夜。
月光透过书店顶棚的玻璃天窗(平日里积满鸟粪和灰尘,几乎不透光)渗入,在凹凸不平的老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、水母般晃动的光斑。临近子夜,阿檐正对着一本字迹莫名晕开的《河工图说》发呆,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木头摩擦声。
他猛地回头。
书店最深处的墙壁上,那面平日挂着仿制《清明上河图》、背后只有斑驳墙皮的地方,景象正在改变。画卷本身仿佛被水浸湿,变得半透明,其后,一扇极其狭窄、陡峭的木梯的轮廓正缓缓浮现,由虚转实。木质陈旧,踩脚的地方被磨得发亮,边缘却布满毛刺。它向上延伸,没入天花板一片更深的黑暗里。
通往阁楼的楼梯。终于出现了。
但它显现的状态极其糟糕。木梯整体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,仿佛得了某种木材的痨病。它并非稳固,而是在不停地、极其细微地颤抖着,发出持续不断的、令人牙酸的吱嘎声,像是随时都会散架。梯子表面,似乎覆盖着一层极细的、不断飘落的灰白色粉尘。
阿檐没有犹豫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那丝铁锈般的腥涩感,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脚底传来的触感冰冷而酥脆,仿佛踩在干燥的沙地上,而非木头。每向上一步,颤抖就加剧一分,粉尘簌簌落下,在月光下像飘散的骨灰。他爬得小心翼翼,感觉自己不像在攀登,而是在闯入一个垂死生物的脊椎。
阁楼比他记忆中更加狭小、压抑。低矮的斜顶几乎碰到他的头,空气凝滞,充满了一种厚重的、类似旧纸堆在极度潮湿后又被彻底晒干的粉尘味,其中混杂着一丝极微弱的、冰冷的金属气息。这里没有窗户,唯一的光源是房间中央一张歪斜的柏木桌上,摆放着的一件残破仪器。
那仪器形状古怪,像是由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黄铜圆环以诡异的角度嵌套、穿插而成,有些环上还刻满了无法解读的细小符文。几个关键部位已经断裂,用粗糙的铁丝勉强缠绕固定。这是他被贬入凡间时,未被完全剥夺的、与星界残存的微弱联系点——一座破损的“星辉仪轨”。此刻,它黯淡无光,死气沉沉,如同博物馆里被遗忘的展品。
阿檐在仪轨前盘膝坐下,冰凉的灰尘立刻沾湿了他的裤腿。他闭上眼,努力排除楼下世界传来的、细微却烦人的电气嗡嗡声和远处夜市的模糊喧嚣。他需要极致的安静。
他伸出双手,悬在仪轨之上,右手食指与拇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墨茧。他开始低声吟诵一段极其拗口、音节非人的古老咒语。这不是祈求,更像是一种调频,试图用自己的灵性作为残破的导线,将微弱的意识注入这架报废的仪器,连接上苍穹深处那片浩瀚而冰冷的星辰网络。
过程痛苦而艰难。他的力量所剩无几,每一次音节吐出,都感觉像是在撕裂自己某一部分的精神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渐渐地,仪轨最内层的一个小铜环,极其缓慢地、挣扎着开始旋转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紧接着,另一个环也开始颤动。一丝微弱的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蓝色光芒,在环与环之间的交错点闪烁起来,映照着他苍白汗湿的脸。
连接建立了。极其不稳定,充满杂讯。
他集中全部意念,将此地发生的异变、灰色的丝线、污染的蔓延,压缩成一段极其简短的、格式化的“求助讯息”,试图将其发送出去,定向给他记忆中那个冰冷、遥远、却代表着秩序与规则的“织网者师门”。
讯息如同石沉大海。
没有回应。没有确认接收的波动。只有一片死寂的、广袤的虚无。
就在他几乎要力竭放弃之时——
仪轨猛地一震!所有铜环疯狂地、无规则地乱转起来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那点幽蓝光芒剧烈闪烁,颜色变得惨白,然后猛地炸开成一团混乱的、无声的静电雪花般的光斑。
一段破碎不堪、扭曲变形的“回声”,强行倒灌入他的脑海。这不是回应,更像是无意中截获的、来自遥远深处的混乱噪音。
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尖锐的嘶嘶声和破碎的嗡鸣,仿佛信号极差的星际广播:
“……窒息……航道……堵塞……”
“……古老的……沉睡……被惊扰……”
“……错位的……钉子……钉穿了……”
“……不是……断裂……是……渗漏……”
词汇支离破碎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紧迫和混乱。在这些破碎词句的背景深处,还有一种更低沉、更持续的声音——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那是一种缓慢、沉重、规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搏动声。不像心跳,更像是什么巨大无比的、非人的东西,在宇宙的深渊中缓慢地、无休止地脉动着。每一声“咚”响起,阿檐都感觉自己的内脏被无形地攥紧、挤压一次,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。
这声音……与他之前在地底感受到的“嗡鸣”截然不同,却似乎有着某种可怕的关联。
“回声”戛然而止。
仪轨上的光芒彻底熄灭。所有铜环停止转动,甚至比之前更加残破、黯淡,仿佛刚才的挣扎耗尽了它最后一丝生命。那低频的搏动声也消失了,但残留的恶心感仍在阿檐胃里翻腾。
阁楼里死寂无声,只有灰尘在惨白的月光下缓缓飘落。
他失败了。不仅没有得到援助,反而窥听到了一段令人不安的、预示着更大混乱的星界噪音。“渗漏”?“错位的钉子”?这些破碎的词语在他脑中盘旋,与棺材铺那“味道不对”的木料、说书人消失的记忆、绸缎上新生的灰丝纠缠在一起。
他瘫坐在冰冷的尘埃里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。师门要么是收不到,要么是……无暇他顾。
就在这时——
轰隆!
一声沉闷的、绝非来自星空的巨响,从地底深处猛地传来!整个阁楼剧烈摇晃,积年的灰尘从屋顶簌簌落下,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。那架星辉仪轨被震得跳了起来,摔在桌上,发出一声可怜的碎裂声,一个铜环彻底崩飞,不知滚落到哪个角落。
震动并非来自天空。
而是源于他脚下这座城市的根基。
巨响过后,是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随后,楼下传来了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,以及书籍轰然倒塌的混乱声音。
阿檐连滚带爬地冲下那吱呀作响、几近散架的楼梯。
书店一层,一片狼藉。几个书架歪斜倒塌,珍贵的古籍散落一地,覆盖在厚厚的灰尘中。最触目惊心的是,书店正中央的地板上,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——不宽,但深不见底,从中透出一股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和某种未知岩石气息的寒风。
裂缝边缘,泥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、灰白色的干涸状。
翰渊阁,他的锚点,他的牢笼,正在从内部崩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