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句“清沅”落入耳中,宋清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下意识想抽回手,指尖却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得更紧。
那股力量并不霸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,仿佛在宣告着某种无形的归属。
她抬起眼,撞上他那双灼灼的眸子,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,是激赏,是信任,是找到同类的欣喜。
她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,只好将视线移开,落在两人还交握的手上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王爷,你的面粉……沾我袖子上了。”
沈演之低头一看,果然,自己手上沾着的白面粉,已经在她浅碧色的衣袖上印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。他有些窘迫,连忙松开了手,拿起一旁的帕子,笨拙地想去替她擦拭。
“别,”宋清沅笑着躲开,“越擦越花了。不碍事,一会儿换了便是。”
他停下动作,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掌印,心中却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。这仿佛是一个印记,一个将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的,独一无二的印记。
林风离去后,院中的气氛并未因危机暂解而松懈下来,反而多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。
方才的温馨旖旎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事冲散,只剩下并肩作战的默契。
沈演之负手在廊下踱步,眉头微锁,显然在思索整个计划的细节。“蜀地井盐是长久之计,但正如你所说,远水难救近火。
烧了他的盐仓,才是当务之急。可京城内外,符合囤积大量官盐条件的仓库不下数十个,二皇子为人狡诈,绝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我们若是一个一个去查,必然会打草惊蛇。”
宋清沅将最后一点奶油挤进雪媚娘里,用指尖捏拢收口,滚上一层椰蓉,一个白白胖胖的成品便完成了。
她将雪媚娘放到盘子里,这才抬起头,眸光清亮:“王爷,您说,什么样的人,最了解一座城里所有仓库的分布、大小和储存条件?”
沈演之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:“你是说……牙行?”
牙行,官府许可的中介组织,掌管着城中大部分的商业交易、租赁和人力调配。
大到仓库买卖,小到雇佣脚夫,都离不开他们。他们就像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,消息最是灵通。
“不止。”宋清沅摇了摇头,“牙行消息灵通,但未必可靠,二皇子行事,说不定会绕开他们。
但还有一种人,他们可能不知道仓库里装的是什么,但一定知道,哪些仓库最近有大量的货物进出,而且是只进不出。”
“脚夫。”沈演之脱口而出。
“正是。”宋清沅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“大量的私盐入库,必然需要雇佣大量的脚夫进行搬运。这种规模的雇佣,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。
只要我们找到最近承接了这种大宗、秘密搬运生意的脚夫头,顺藤摸瓜,还怕找不到他的老巢吗?”
沈演之看着她,目光愈发深邃。她总能从最不起眼的角落,找到破解困局的钥匙。
这种思维方式,不似闺阁女子,更不似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,它带着一种……化繁为简的通透。
“可京中脚夫帮派林立,鱼龙混杂,我们的人贸然去打探,恐怕不易。”
沈演之说出了另一个难点。这些人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,警惕性极高,对外来者有着天然的排斥。
宋清沅闻言,却促狭地眨了眨眼,她走到沈演之身边,压低了声音:“王爷,您觉得,京城里哪家的点心最好吃?”
这问题跳跃得太大,沈演之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,愣了一下:“……你想吃点心了?”
“不是。”宋清沅忍着笑,“我是说,那些脚夫力工,平日里最喜欢的消遣是什么?无非是下工后,去街边的小酒馆喝两碗浊酒,就着几碟便宜的酱菜花生。
可若是能有一匣子平日里舍不得买的精致点心,再去跟他们‘偶遇’,您说,会不会更容易打开话匣子?”她说着,指了指桌上那些自己刚刚做好的,卖相精致的雪媚娘和各色糕点,“咱们这儿,不是有现成的吗?”
沈演之彻底愣住了。他设想了无数种威逼利诱、潜入探查的方法,却从未想过,可以用一盒点心来解决问题。
他看着宋清沅那双慧黠的眼睛,忽然觉得,自己过去那些年学的权谋之术,在她的奇思妙想面前,竟显得有些……呆板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。
“王爷日理万机,这种小事自然不用您亲自出马。”宋清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笑意更深了,“不过,若是有个身份贵重、出手阔绰的‘富家公子’,带着一个同样贵气的‘妹妹’,说是想给自家商行寻个合适的仓库,顺便体察民情,慰劳一下辛苦的脚夫大哥们……是不是就合情合理多了?”
沈演之看着她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他终于明白,她不仅是在出主意,甚至连执行的细节和身份掩护都想好了。而且,这个计划里,还包括了她自己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冷笑,也不是大局在握的朗笑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,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的笑声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眼中却满是光彩,“就依你。不过,不是‘妹妹’,是‘夫人’。”
宋清沅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。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,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,沈演之心情大好,之前因盐政而起的阴霾,似乎都被这一刻的轻松愉悦冲淡了。
当天下午,京城南门最大的劳力市场“下关坡”附近,多了一对气质不凡的“兄妹”……哦不,是“夫妇”。
沈演之换下了一身王爷常服,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,手中摇着一把折扇,十足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。
而宋清沅则是一身水蓝色的衣裙,略施薄粉,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,又带着一丝初涉世事的娇憨。
两人身边,还跟着一个扮作管家的林风,手里提着好几个食盒。
下关坡龙蛇混杂,空气中都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。沈演之何曾来过这种地方,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。
他下意识地侧过身,将宋清沅护在自己身后,隔开了那些扛着麻袋、推着板车匆匆而过的力工。
宋清沅倒是不以为意,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这里的每一个人,脸上都刻着生活的艰辛,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。
她在一个茶水摊前停下脚步,那里的棚子下正坐着十几个歇脚的脚夫,一个个满身尘土,正大口地喝着粗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