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演之处理完所有事宜,已是深夜。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,而是鬼使神差地,又一次走到了芙蓉园外。
园子里静悄悄的,那间书房,还亮着一豆灯光。
他没有再翻墙,而是走到了正门前,轻轻叩响了门环。
来开门的是小桃,她看到门外的王爷,吓了一跳,连忙跪下行礼。
“你家主子呢?”沈演之问。
“主子……在里面看书。”
沈演之挥了挥手,让她退下,自己推门走了进去。
宋清沅正坐在灯下,手里捧着那本《孙子兵法》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是他,眼中没有丝毫意外,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。
两人相对无言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。
良久,沈演之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……早就知道,背后是二皇兄?”
宋清沅合上书,淡淡地说道:“臣妾不知。臣妾只知道,区区一个文悦,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。她背后一定有人。至于是谁,那是王爷您该去查的事。”
她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。
沈演之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他走到她面前,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那副棋盘。“今晚,有兴趣陪本王手谈一局吗?”
宋清沅抬眼看他,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,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两簇跳动的火苗。那火苗里,有欣赏,有探究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伸出手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“王爷,请执黑先行。”
窗外,月华如水。屋内,灯火融融。一场席卷王府的风暴刚刚平息,而一场新的,更大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对手,而是坐到了同一张棋盘的两侧,他们的敌人,是棋盘之外,那片更广阔、也更凶险的天地。
棋盘之上,黑白二子无声厮杀。
沈演之执黑,棋风凌厉,大开大合,每一步都带着侵略如火的压迫感,棋子落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,如同战鼓擂动。
宋清沅执白,棋路却截然相反,看似温吞柔和,处处退让,实则韧性十足。白子如水,遇强则绕,遇弱则围,在黑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,总能于绝境中觅得一丝生机,构筑起一片看似单薄、实则坚不可摧的实地。
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棋子落盘的声响,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
小桃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,蹑手蹑脚地走进来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她站在廊下,偷偷朝里望了一眼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。王爷从未在芙蓉园留到这么晚,更别提和主子下棋了。
这……这算是什么情况?她家主子,不会真的要飞上枝头了吧?可一想到王爷那张冷冰冰的脸,小桃又打了个寒噤,觉得还是现在这样隔着距离比较安全。
“你这白子,看似被我大龙围困,实则早已暗渡陈仓,在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。”沈演之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,他看着棋盘,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棋子,落在了宋清沅的脸上。
宋清沅的指尖拈着一枚白子,指甲圆润,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她没有抬头,只轻声道:“不过是求活罢了。黑棋势大,白子若不步步为营,稍有不慎,便是满盘皆输,再无翻身之地。”
她说的,是棋局,又似乎不仅仅是棋局。
沈演之听懂了。他拿起一枚黑子,却没有立刻落下,反而问道:“那你觉得,这一局,白子能赢吗?”
宋清沅终于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跳动的火苗似乎比方才更盛了些,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看透的锐利。
“胜负非我所求。”她答道,“我只求,棋局终了时,白子尚存,能有一隅安身之地。”
这便是她的答案。她不贪图“王妃”之位,也不妄想什么滔天权势,她要的,只是在这吃人的王府,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,活下去。
活得有尊严,能自主。
沈演之忽然笑了,那笑容如冰雪初融,带着一丝暖意,让他素来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。他将手中的黑子“啪”地一声,落在了棋盘的一处空地。“好一个‘尚存’。”他道,“本王允你。”
这一子,并未落在厮杀之处,而是自填一气,等同于弃子。
宋清沅一怔,看向他。
“这一局,算和棋。”沈演之站起身,负手而立,不再看那棋盘,“时辰不早了,你早些歇息。”
他这是……在向她表态?用一局和棋,来定义他们之间新的关系?不再是对立,而是平等。不再是主仆,而是……盟友?宋清沅的心,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两下。她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波澜,起身行礼:“恭送王爷。”
沈演之走到门口,却又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留给她一个宽阔的背影。“宫里传了话,父皇明日一早,要召我入宫问话。”
宋清沅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二皇兄今日在府中发了好大的脾气,砸了一套他最心爱的汝窑茶具。听说,连他府上的侧妃都挨了训斥。”沈演之的语气平淡无波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可宋清沅却听出了其中的暗流汹涌。皇帝召见,二皇子发怒,这盘棋,已经从王府这张小小的棋盘,挪到了整个大梁的朝堂之上。
“芙蓉园的守卫,明日会加派一倍。”沈演之又补充了一句,“你平日里,若无要事,尽量不要外出。有什么需要的,直接吩咐下人去做。”
“……是,臣妾知道了。”
沈演之没有再说什么,推门而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小桃连忙跑了进来,看到桌上那盘未完的棋局,和那碟几乎没动的桂花糕,小声问道:“主子,王爷他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宋清沅坐回桌边,看着那盘和棋,久久无言。良久,她才伸出手,将黑白棋子一枚一枚地,缓缓收回棋盒之中。
夜,更深了。
而此时的二皇子府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