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演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妇的文悦,只觉得一股荒谬感和强烈的陌生感席卷而来。
平日里那个说话都带着三分怯意,见只蚂蚁都要绕路走的柔弱女子,此刻却双目赤红,面容扭曲,言语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怨毒和疯狂。
她指控王妃,尚在情理之中,毕竟后宅争宠,是人尽皆知的戏码。
可她连带着将宋清沅也拖下水,就显得有些丧心病狂了。
宋清沅的儿子刚刚“出事”,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她悲痛欲绝,闭门不出,形容枯槁。
更何况,文悦这副模样,不像是受害者在寻求公道,倒更像是借题发挥,要将所有她不喜欢的人,一网打尽。
“王爷,您要为臣妾做主啊!”文悦见沈演之沉默不语,只是用一种深沉得让她心慌的眼神看着自己,心中更是急切。
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袖,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“一定是她们,除了她们,再没有旁人了!王妃善妒,宋清沅……宋清沅她恨我,她恨我能留在王爷身边,她恨我夺走了您的宠爱!她儿子死了,她就想让我也去死!”
这番话说得声嘶力竭,逻辑却混乱不堪。
一旁的老太医和管家垂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,恨不得自己能当场变成一根柱子。王爷的家事,他们听见一个字都是罪过。
沈演之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安抚,而是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,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文悦的手指。那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疏离的、不容置喙的坚决。
“够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文悦的狂乱之上。
文悦愣住了,她看着沈演之那张冷下来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丝毫不加掩饰的审视与……厌烦。厌烦?王爷怎么会厌烦她?
“王爷?”她试探着,声音里带上了一贯的委屈和柔弱。
可心魔引的力量,此刻正在她的神魂深处疯狂搅动。
她眼中的沈演之,脸上的线条似乎在微微扭曲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,而是一团模糊的、狰狞的黑影。
他不是在看她,他是在审判她!
“你累了,需要休息。”
沈演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他转向管家,吩咐道,“派人看好院子,没有本王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另外,去请安神汤来,让文姨娘喝下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如蒙大赦,躬身退下。
这话在旁人听来,是关心和保护。可在文悦听来,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。
任何人不得进出?这是要软禁她!
请安神汤?这是要用汤药来毒哑她,让她再也无法说出“真相”!
他们是一伙的!沈演之也被她们收买了!他根本不信她,他觉得她疯了,他要将她关起来,好跟那两个贱人双宿双飞!
“不!我不喝!”文悦猛地向后缩去,惊恐地尖叫起来,“你们休想害我!沈演之,你这个伪君子!你和她们合起伙来害我!我算是看透你了!”
她一边尖叫,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床角缩,眼神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敌意和憎恨。
她随手抓起床上的一个锦枕,狠狠地朝沈演之砸了过去。
沈演之侧身避开,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对“魇镇之术”抱有几分相信,那么此刻,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。
一个中了邪术的可怜人,会是这副模样吗?
不,这不像中邪,这更像是一个伪装者,在压力之下彻底撕破了面具,露出了内里最真实、最丑陋的一面。
那份尖刻、那份恶毒、那份对所有人的无差别攻击,根本无法用“中邪”二字来解释。
他想起初见时,她那双清澈如小鹿的眼睛。
他想起她为他挡灾时,那份奋不顾身的“善良”。
他想起她平日里,那些温柔体贴、善解人意的“纯真”。
难道,全都是假的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火星,瞬间燎原。
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过去的种种细节,那些曾经让他心动不已的瞬间,此刻在脑中回放,却都带上了一层可疑的滤镜。
她的每一次“无意”摔倒,是不是都恰好能落进他的怀里?
她的每一次“善良”解围,是不是都恰到好处地贬低了旁人,抬高了自己?
她的每一次“柔弱”哭泣,是不是都精准地踩在他心软的点上,让他为她扫平一切障碍?
沈演之的心,一寸寸地冷了下去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,被一个演技高超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。而他,还沾沾自喜,以为自己觅得了世间唯一的纯洁与真情。
“王爷,安神汤来了。”丫鬟端着药碗,战战兢兢地走进来。
文悦一见到那黑乎乎的药汁,反应更加激烈。“滚开!都给我滚开!毒药!你们想毒死我!”
她猛地跳下床,赤着脚,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,在屋子里横冲直撞,将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扫落在地。
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,桌案上的笔墨纸砚,博古架上的珍玩摆设……
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,整个清心小筑,转眼间变成了一片狼藉的战场。
老太医吓得躲在柱子后面,几个丫鬟更是瑟瑟发抖,抱作一团。
沈演之站在一片狼藉之中,手臂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,似乎又在隐隐作痛。
他看着那个披头散发,涕泪横流,嘴里不停咒骂着所有人的文悦,心中最后一点温情,也随着那些碎裂的瓷片,一同摔得粉碎。
“按住她,把药给她灌下去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……
另一边,宋清沅正拿着一本《百草纲目》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。
天宝提供的“现场直播”服务,画质高清,收音清晰,三百六十度无死角,比亲临现场的VIp座位还好。
【主人主人!打起来了!哦不,是文悦单方面在拆家!啧啧,这战斗力,比得上十个哈士奇了!】
天宝的电子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,【沈演之的脸都绿了!我感觉他头顶的颜色也在悄悄发生变化!】
宋清沅翻过一页,看到一味叫“断肠草”的植物,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。
“嗯,拆得不错,回头让管家把账单送到王妃院子中。”她淡淡地开口。
【啊?主人,你是想?】
宋清沅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:“当然。
王妃作为王府的女主人,关心一下精神失常的姨娘,为她支付一点汤药费和物品损坏费,岂不是显得我宽厚大度,以德报怨?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记得让管家把账目做细一点,精确到每一片碎瓷,每一根发簪。
要让沈演之知道,他心爱的‘小白莲’,疯起来有多败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