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百姓们还沉浸在“贤王斗败奸佞”的爽快之中。燕王府门前依旧有人驻足观望,茶馆酒肆里,说书先生们将“燕王妃智斗二皇子”的故事编得神乎其神,听得众人拍案叫绝。
但故事不能当饭吃,更不能当盐用。
家家户户的盐罐子,渐渐见了底。
“当家的,今儿个炒菜,就最后这么一撮盐了,可得省着点用。”一个妇人在厨房里,对着丈夫小声嘀咕。
“省省省,天天省,菜都淡出鸟来了!”男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“燕王爷不是说蜀地的盐就快到了吗?这都过去五六天了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“快了快了,蜀地那么远,不得要点时间嘛。”
类似的对话,在京城的千家万户中上演。人们的耐心,就像那盐罐子里所剩无几的盐粒,正在一点点被消耗。
一些新的流言,也开始悄无声息地在坊间流传。
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那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二十天就把盐运到京城,是不是有点太想当然了?”
“谁说不是呢!我可听说了,那船队在路上遇到了风浪,好几艘船都翻了!盐啊,全喂了江里的王八了!”
“真的假的?那我们岂不是白等了?”
“还有更吓人的呢!有人说,燕王爷其实根本没调来多少盐,之前说的那些话,都是为了安抚我们,好让他自己捞个好名声。实际上,他就是想借着这件事,把二皇子踩下去!”
这些流言,起初还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。但它们就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,蔓延得极快。
这些话,自然也传到了燕王府。
宋清沅正在看林风从蜀地传回来的最新密信,信上说一切顺利,船队已经进入了水路平稳的河段,甚至有望提前三五日抵达。
她放下信,揉了揉眉心,对一旁的沈演之说:“看来,有些人坐不住了。”
沈演之正在擦拭他的佩剑“惊鸿”,剑身寒光凛冽,映出他冷峻的侧脸。他头也不抬地说道:“意料之中。李嵩是只老狐狸,不会这么轻易认输。”
“光是坐以待毙,不是我们的风格。”宋清沅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,“百姓的耐心有限,这些流言,就是在利用他们的焦虑。我们必须做点什么,打破这个局面。”
“我已经让赵林去查流言的源头了。”沈演之将剑归鞘,“另外,我已向父皇请旨,动用一部分官仓里的储备盐,平价出售,以解燃眉之急。”
宋清沅摇了摇头:“不妥。”
“哦?”沈演之看向她。
“官仓的储备盐,是国之根本,轻易动用不得。这是父皇的底线,你一再试探,只会让他更加忌惮你。”
宋清沅分析道,“而且,官仓的盐数量有限,一旦开仓,如何分配?是按人头,还是按户?富人多买,穷人少买,到时候只会引发新的混乱和矛盾。李嵩他们,巴不得我们这么做,正好给我们安一个‘扰乱市场,与民争利’的罪名。”
沈演之的眉头微蹙,他不得不承认,宋清沅想得比他更周全。他偏向于从大局和权力的角度思考问题,而她,则更擅长洞察人心和细节。
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他问道。
宋清沅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树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“堵不如疏。既然他们想利用百姓的焦虑,那我们就给百姓一个看得见、摸得着的盼头。”她回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,“王爷,咱们来玩个新花样吧。”
三日后,燕王府联合京兆尹,同时在京城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附近,搭起了巨大的粥棚。
粥棚上悬挂着醒目的横幅,上书:“感念全城百姓共克时艰,燕王府施粥十日,共待蜀盐。”
不止施粥,旁边还设了一个登记处。凡是来领粥的百姓,都可以凭户籍文书,免费领取一张制作精美的“领盐券”。券上写明,待蜀盐运抵京城之日,凭此券,每户可按官府指导的平价,优先购买五斤食盐。
这个消息一出,整个京城都轰动了。
原本因为缺盐而日渐焦虑的百姓们,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。
“走走走!去领粥,领盐券去!”
“燕王爷和王妃娘娘真是活菩萨啊!咱们这还没怎么着呢,人家就先想着咱们的肚子了!”
“你瞧瞧这粥,熬得又稠又香,里面还有肉末和青菜呢!这哪里是施粥,这简直就是请咱们吃饭啊!”
“还有这盐券,做得真漂亮!上面还盖着燕王府和京兆尹的大印呢!这下心里可踏实了!等盐一到,咱们就能第一个买上!”
一时间,城门口人山人海,但秩序井然。人们排着队,领着热气腾腾的肉粥,拿着那张代表着希望的盐券,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足和感激。
那些刚刚冒头的流言,在这实实在在的福利面前,不攻自破。
“什么船翻了?我看造谣的人是脑子翻了吧!人家燕王府连盐券都发了,这事还能有假?”
“就是!我看啊,就是二皇子那边的人不甘心,故意在背后使坏,想看咱们京城大乱呢!”
“这帮挨千刀的!自己没本事,还见不得别人好!”
民心,再一次被牢牢地稳住了。
太师府。
李嵩听着管家带回来的消息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,本以为能让沈演之焦头烂额,没想到,被宋清沅这么一招“施粥发券”就给轻描淡写地化解了。
不但化解了,还反过来,让燕王府的声望,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“好一个宋清沅!好一招釜底抽薪!”李嵩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个女人。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你不跟她讲道理,她就跟你玩阴的。你跟她玩阴的,她就反过来跟你讲仁义,讲民心。虚虚实实,让人防不胜防。
一旁,一个穿着灰色长衫,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躬身道:“太师,这宋清沅的确棘手。她这一招,不仅安抚了民心,还提前锁定了蜀盐的销路。等盐一到,凭券购买,秩序井然,我们再想插手,就难了。”
此人名叫吴敬,是李嵩的首席幕僚,素以智计闻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