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宋清沅应了一声,纤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,凝神看着棋盘,似乎在思考如何将黑子彻底绞杀。
“火烧得很旺,二哥……吐血了。”沈演之又说。
宋清沅的睫毛颤了颤,终于抬起头,看向他:“王爷不高兴?”
沈演之看着她,摇了摇头,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:“我只是在想,他下一步会做什么。”
“狗急了,会跳墙。人急了,自然也会。”宋清沅将手中的白子轻轻点在棋盘上,截断了黑子最后一条活路,“他明面上吃了这么大的亏,却是有苦说不出。
因为私囤官盐是重罪,他不敢闹到父皇那里去。所以,他接下来的报复,必然会从暗处来,而且会更加阴狠,更加不择手段。”
沈演之深以为然。他太了解自己的二哥了,那是一个睚眦必报、心胸狭隘的小人。
就在此时,林风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,他的脸色,却比之前汇报火烧盐仓时,还要凝重几分。
“王爷,主子。”他躬身行礼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,“城里……开始有流言了。”
“流言?”沈演之皱眉。
“是。”林风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,“流言说……说东郊大火,是……是王妃您献的‘毒计’,说您身为将门之后,不想着为国分忧,反而唆使王爷纵火,扰乱京城,其心可诛。
还有人……还有人翻出了当年宋将军的旧案,说……说有其父必有其女,宋家人生来便有反骨……”
书房里的空气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沈演之的脸色,一瞬间变得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黑。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,一股冰冷的杀意,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。
他可以容忍二皇子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,也可以容忍他在生意场上与他兵戎相见。但是,他绝不容许任何人,用如此卑劣的手段,去伤害她!
宋清沅的脸色也白了几分。她预料到二皇子会报复,却没想到他的手段会如此恶毒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敌攻击了,这是诛心之论。
将她和她父亲的“罪名”捆绑在一起,是要将她钉在耻辱柱上,让她永世不得翻身。
她不怕别人攻击自己,但她怕牵连到早已故去的父亲。那是她心中最柔软,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。
“好,好一个沈演宏!”沈演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手掌握着棋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,“他以为,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就能伤到本王吗?林风!”
“属下在!”
“去查!把散播流言的源头,给本王一个个地揪出来!本王要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祸从口出!”
“是!”林风领命,转身就要离去。
“等等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,却在这时响起。
是宋清沅。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了沈演之的身边,将手轻轻地按在了他那紧握的拳头上。
她的指尖冰凉,却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,让他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,稍稍平息了一些。
“王爷,杀人,是堵不住悠悠众口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他既然想玩舆论战,那我们就……陪他玩到底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沈演之,那双向来清澈慧黠的眸子里,此刻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。
“他不是说我献的是‘毒计’吗?那我就让他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,杀人不见血的计策。”
流言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迅速蔓延。
茶馆里,说书先生唾沫横飞,将东郊那场大火描绘得神乎其神,故事的结尾,总会意有所指地引向燕王府那位新晋得宠的“女谋士”。
市井间,三姑六婆交头接耳,将宋清沅的出身和她父亲当年的“叛国”旧案添油加醋,编排出十几个不同的版本。
“听说了吗?那燕王妃,就是当年那个叛国将军宋骁的女儿!”
“哎哟,真的假的?难怪啊,有那么个爹,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?听说东郊那把火就是她撺掇王爷放的,心可真够毒的!”
“可不是嘛!一个女人家,不好好在后院待着,偏要掺和朝政,这不是牝鸡司晨,要乱了纲常吗?我看啊,燕王殿下是被这妖女给迷惑了!”
“嘘……小声点!这话可不能乱说,当心脑袋!”
各种版本的流言,核心思想只有一个:宋清沅是个心肠歹毒、祸国殃民的妖女,而燕王沈演之,则是个被美色迷惑、行事荒唐的昏聩王爷。
这把火,烧的不仅是二皇子的私盐,更烧向了燕王府的声誉,烧向了宋清沅的清白。
燕王府内,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,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正在暴怒边缘的王爷。
书房里,沈演之将一份由林风收集上来的,记录着各种流言的密报重重地拍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“欺人太甚!”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,“沈演宏这是疯了!他这是要把清沅往死里逼!”
他猛地转身,看向一旁正在慢条斯理研墨的宋清沅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和心疼:“你……别把这些脏话放在心上。本王会处理好的。”
宋清沅抬起头,脸上没有什么悲戚之色,反而异常平静。她看着沈演之,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人心:“王爷是想效仿秦始皇,来一出‘焚书坑儒’,把那些说书先生和长舌妇都抓起来吗?”
她的语气里,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调侃。
沈演之被她噎了一下,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,泄了多半。他有些无奈地坐下:“那你总不能就任由他们这么污蔑你!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宋清沅将墨锭放下,拿起一支狼毫笔,在雪白的宣纸上,写下了两个字——“势”和“利”。
“王爷请看。”她指着纸上的字,“二皇子掀起这场舆论战,无非是想造‘势’。他想把‘妖女祸国’的帽子扣在我头上,把‘昏聩无能’的形象安在您身上。
如此一来,他烧掉盐仓的损失,就变成了‘为民除害’的功绩。百姓是盲目的,他们不在乎真相,只在乎自己的‘利’。
之前盐价飞涨,他们怨声载道,矛头指向的是朝廷,是负责民生的您。现在,二皇子给了他们一个宣泄口,一个具体的敌人——我。
他们自然会把所有的怨气,都发泄到我身上。”
沈演之静静地听着,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,仿佛被攻击的对象不是她自己。
他心中愈发不是滋味,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人,本该被人捧在手心呵护,如今却要陪着他,面对这满城的风刀霜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