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回事!”沈演之的目光如刀,扫过满屋子战战兢兢的下人。
春禾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哭着指向王管事和张厨子:“王爷!都是他们!是他们做的晚膳有问题,姨娘吃了两口就说腥气,然后就……就肚子疼了!王爷,他们定是受人指使,要谋害小皇孙啊!”
这话如同一道惊雷,在沈演之脑中炸响。
他想起崔静月那句“日后若再出了什么岔子,还望王爷记得,今日这个决定,是您亲自下的”,一股无名火“蹭”地就窜了上来。
他亲口免了验看的流程,如今果然就出了事!
他怒不可遏,一脚踹在王管事心口:“混账东西!本王把文姨娘的膳食交给你们,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?来人,把这两个狗奴才给本王拖下去,重打四十大板!”
王管事和张厨子吓得屁滚尿流,连声求饶,却被冲进来的侍卫死死按住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王爷,且慢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崔静月带着绿珠和几个婆子,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。
她依旧是那副淡然无波的神情,仿佛眼前这番人仰马翻的景象,不过是戏台上的一出闹剧。
“王妃来得正好!”沈演之正在气头上,语气十分不善,“你看看你管的好奴才!竟敢在膳食里动手脚,谋害王嗣!本王看你这个王妃,是怎么当的!”
面对他的雷霆之怒,崔静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她走到床边,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痛得满头大汗的文悦,随即转向沈演之。
平静地开口:“王爷息怒。事情还没查清楚,就急着打人,恐怕会屈打成招,反而让真正的罪人逍遥法外。”
“还用查吗?人证物证俱在!”沈演之指着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鲈鱼。
“哦?”崔静月走到桌边,拿起银箸,夹了一小块鱼肉,放到鼻尖闻了闻,又仔细看了看色泽。她甚至没有用银针去试,只是看了一眼,便放下了筷子。
“王爷,”她转向沈演之,目光清亮如镜,“这鱼,没问题。”
“你……”沈演之气结。
“臣妾知道王爷不信。”崔静月不理会他的怒气,转头对绿珠吩咐道,“去,把府里的胡太医,还有我们从宫里请出来给文姨娘安胎的张太医,一并请来。
另外,把大厨房这个月的采买账目,以及清心小筑小厨房的采买单子,全都拿来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,下人们下意识地便领命而去。
文悦躺在床上,见崔静月这般镇定,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。她抓着沈演之的衣袖,哭得更凶了:“王爷……臣妾好痛……您要为臣妾和孩儿做主啊……”
沈演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,一双利眼却紧紧盯着崔静月,他倒要看看,她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很快,两位太医都赶到了。胡太医是王府的老人,张太医则是宫中圣手,两人轮流为文悦诊脉,诊完后,彼此对视一眼,神色都有些古怪。
“如何?”沈演之急切地问。
张太医率先回话:“回王爷,文姨娘并无大碍。胎像虽有些浮动,但根基稳固。至于这腹痛,并非动了胎气,也非中毒之兆,倒像是……像是脾胃不和,饮食积滞所致。”
“饮食积滞?”沈演之愣住了。
“正是。”胡太医也附和道,“从脉象上看,姨娘近来饮食过于肥甘厚腻,且似乎……还服用了一些大补之物。这些东西汇集在一起,常人尚且难以克化,何况是身怀六甲的孕妇。这腹痛,不过是肠胃受不住,发出的警示罢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满室寂静。春禾的脸色“刷”地一下白了。
崔静月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,她接过绿珠递上来的两本账册,走到沈演之面前。
“王爷请看。”她翻开第一本,“这是大厨房的账目。自王爷免了验看流程后,文姨娘每日所食,皆是按着太医开的食谱,用最好的食材烹制,绝无差池。这上面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又翻开另一本薄薄的册子:“而这一本,是清心小筑小厨房的采买单。
王爷您看,三日前,采买‘关外血蛤’二两;昨日,采买‘鹿胎膏’一盒;今日,又买了‘长白山老山参’的参须。
这些东西,单看都是大补之物,可若是与鲈鱼这类河鲜同食,又喝了冰镇的酸梅汤,便会相互冲撞,导致气血凝滞,腹中绞痛。这在医书上,可是大忌。”
她每说一句,春禾的脸就更白一分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崔静月将目光缓缓移到她身上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春禾,我记得你娘家是开药铺的,这些浅显的药理,你应该懂吧?还是说,是文姨娘自己想出来的‘进补’妙方,让你去采买的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春禾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拼命地磕头。
真相,已然大白。
根本没有什么下毒,没有什么谋害。一切,都是文悦自己急于求成,胡乱进补,弄巧成拙,上演的一出贼喊捉贼的闹剧。
她想用一场“小意外”来嫁祸厨房,从而彻底坐实崔静月失职的罪名,没想到,却被崔静月轻而易举地撕开了所有伪装。
沈演之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变成了铁青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戏耍的傻子。他为了文悦的“委屈”,不惜与崔静月对峙,给了她无上的荣宠和权力。
结果,她就是这么回报他的?用这种拙劣的手段,搅得整个王府鸡犬不宁,还差点冤枉了忠心的下人!
他的目光从崔静月那张平静得近乎嘲讽的脸上,移到床上还在假装呻吟的文悦身上。
那点所剩无几的怜惜和愧疚,在这一刻,被羞恼和愤怒彻底吞噬。
“好,好得很!”他怒极反笑,指着床上的文悦,声音冷得像冰
“本王真是小瞧了你!为了争宠,连自己的身子和腹中的孩子都拿来算计!你真是好本事!”
文悦见事情败露,吓得连痛都忘了
挣扎着要下床请罪:“王爷,臣妾……臣妾不是故意的!臣妾只是……只是想让孩儿长得更强壮些……臣妾错了,王爷饶了臣妾这一次吧!”
“够了!”沈演之厉声喝断她的话,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。
他转向崔静月,脸色虽然依旧难看,但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
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:“王妃,今日之事……是本王糊涂了。这两个奴才,交由你处置吧。”
崔静月微微颔首,对那两个几乎吓瘫在地的厨子和管事道:“你们起来吧。尽忠职守,何罪之有。只是以后做事,要更精心些。”
两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最后,崔静月的目光落在了抖成一团的春禾,和床上那个面无人色的文悦身上。
她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“文姨娘身子娇贵,又不懂药理,身边的人,自然要更精心伺候才是。
春禾身为贴身大丫鬟,知法犯法,险些酿成大祸,拉下去,杖责二十,发卖出府。至于文姨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