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心小筑内,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沈演之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和狂喜,踏碎了满院的寂静。
文悦跪坐在软榻上,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好自己脸上那份狠辣和志在必得,只能仓皇地低下头,用最快的速度酝酿情绪。
眼泪,是女人最好的武器,尤其是一个怀了孕的、受了委屈的女人。
当沈演之一身风尘仆仆地闯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他腹中孩儿的母亲,正孤零零地跪坐在那里,肩膀微微耸动,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蝶,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。
沈演之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疼。
所有的怀疑,所有的冷漠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。
“悦儿。”他的声音,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温柔。
文悦身体一颤,缓缓抬起头。那张绝美的脸上,梨花带雨,眼神里带着一丝见到救星般的惊喜,一丝难以置信,还有浓浓的委屈和后怕。
她没有立刻扑上去,只是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,痴痴地望着他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这无声的表演,胜过千言万语。
沈演之大步上前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。那力道之大,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是我不好,是我来晚了。”他抱着她温软的身子,感受着那轻微的颤抖,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。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,为何要怀疑她?她怀着他的孩子,受了那么大的惊吓,精神恍惚一些,又有什么奇怪?自己非但没有体谅,反而听信了片面之词,险些铸成大错。
文悦的眼泪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。她在他怀里,用细若蚊蚋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说:“王爷……臣妾……臣妾还以为,再也见不到您了……”
“胡说!”沈演之收紧了手臂,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的严厉,“以后不许说这种话。你和孩子,都会好好的。”
他顿了顿,轻轻放开她,捧着她的脸,拇指温柔地拭去她腮边的泪痕。“大夫怎么说?孩子……孩子可还好?”
提到孩子,文悦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层母性的光辉,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上,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喜悦和羞怯:“大夫说,已经一个多月了,脉象很稳健。王爷……臣妾……臣妾要做母亲了。”
“好,好啊!”沈演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,他低头,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,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敬畏。那里,正孕育着他的第一个孩子,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小生命。这种即将为人父的喜悦,是任何权势、任何胜利都无法比拟的。
“你昨日……是不是因为这个,才会心神不宁?”沈演之主动为她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。
文悦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恍然,她轻轻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柔声道:“臣妾也不知。
那几日总是心慌气短,噩梦连连,总觉得有人要害我……如今想来,或许……或许是这孩子在闹腾吧。他许是知道王爷前些日子冷落了臣妾,在替臣妾抱不平呢。”
这话说得极有水平,既解释了之前的“疯癫”,又带着一丝娇嗔的埋怨,将所有的不合理,都归结于孕期敏感和对丈夫的依赖。
沈演之心中更是愧疚,他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轻轻一吻:“是我的错。以后再也不会了。从今日起,你就在清心小筑好生安胎,什么都不要想,什么都不要管,府里的一切,有我。”
他转头,对着外面高声道:“来人!”
管家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:“王爷有何吩咐?”
“传我的话,文姨娘身怀有孕,乃王府第一大喜事。
清心小筑上下,所有下人,每人赏三个月月钱!另外,从库房里挑最好的补品、最华贵的布料,全都送到清心小筑来!厨房那边,单独开小灶,务必保证侧妃和腹中孩儿的营养!”沈演之一连串的命令下去,意气风发。
“是,是!老奴这就去办!”管家喜滋滋地退了出去。
文悦靠在沈演之怀里,听着这些赏赐,脸上是温婉柔顺的笑容,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得意。
宋清沅,你听到了吗?这就是我的底牌。
……
芙蓉园内。
宋清沅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,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。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专注而优雅,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
绿珠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气愤,声音都有些变调:“侧妃!不好了!王爷……王爷他……”
“慢点说,天塌不下来。”宋清沅头也没抬,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精准地剪掉一片黄叶。
“王爷……王爷去清心小筑了!”绿珠喘着气,急急说道,“方才管家来传话,说文姨娘有了身孕,王爷大喜,赏了清心小筑上下所有人,还让把库房里的好东西都往那边搬,甚至要给文姨娘单开小灶!”
宋清沅修剪的动作,有了一瞬间的停顿。
那银剪的尖端,离一片青翠的叶子,不过分毫之距。
【我的妈呀!主人,这不科学!这简直是强行开挂啊!】
天宝在宋清沅的脑海里疯狂尖叫,【这文悦是天道亲闺女吗?刚被打入谷底,转手就摸到一张王炸!这还怎么玩?】
宋清沅心中也是微微一沉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怀孕?
这个时间点,确实是太巧了。巧得就像是……专门为了应对昨日的危局而准备的。
她放下剪刀,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香清冽,让她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。
“侧妃,您倒是说句话呀!那文悦有了身孕,岂不是更要耀武扬威了?王爷现在肯定被她迷得晕头转向,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!”绿珠急得直跺脚。
宋清沅抬眸,看了她一眼,眼神平静无波:“急什么?她怀孕,是王府的喜事。”
“表示?我们还给她表示?”紫苏瞪大了眼睛。
“自然。”宋清沅缓缓站起身,“去,把我妆匣里那支百年老山参,还有那几匹云锦,一并打包好。再挑两个手脚麻利、懂些医理的婆子,一并送到清心小筑去。”
紫苏不解:“王妃,您这是……”
宋清沅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:“告诉文姨娘,就说我听闻她有孕,为她高兴。这人参是给她补身子的,云锦是给未出世的小世子做衣裳的。
至于这两个婆子,是怕她身边的人毛手毛脚,专门派去伺候她安胎的。务必让她,好生休养。”
话说到最后四个字,她的语气,意味深长。
【高!主人,实在是高!】
天宝瞬间明白了宋清沅的用意
【这叫阳谋!明面上是关心和赏赐,是主母的气度。暗地里,这是在告诉文悦,你怀孕了又如何?你肚子里的孩子,也得归我这个嫡母管!这两个婆子,就是插在她身边的两双眼睛啊!】
宋清沅淡淡一笑。
文悦以为,一张“喜脉”的牌,就能让她反败为胜,重新拿回主动权?
太天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