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樟终于破涕为笑,把野花往师父怀里一塞:“那您先替我收好,等柳家闺女来了,我再拿去送她。”
暮色里,三人并肩往寨子走。
身后断虹崖的云海翻涌,像一场大戏刚刚谢幕,又像另一场故事正要开场。
夜宴散后,寨子里灯笼成串,晃得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。
白芷揪着邓晨的后腰带,一路把他拖到后山的桂花树下。月光像过筛的碎银,落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。
“说!”
她叉腰,脚尖一点,把邓晨逼到树干前,“什么时候偷练的羊皮卷?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?”
邓晨背贴着树,双手高举,像被山匪打劫的小书生:“真没偷……是它自己往我脑子里蹦的。”
“少来!”白芷抬手去挠他腰眼,“再装,我可动大刑了!”
邓晨最怕痒,边笑边躲:“招!我全招!——可我说了怕你更迷糊。”
“迷糊算我的,不说是你的。”白芷揪住他袖口小黄鸭的刺绣,往下一拽,整个人几乎挂到他胳膊上,“快讲!”
邓晨清了清嗓子,忽然一本正经:“其实……是去年在韩清漪家。”
白芷一愣:“去年?韩清漪家?那不都有一年了吗——”
“对,有一年了。”
邓晨眨眨眼,“我其实不懂武功的,看也看不懂,就顺着笔画看,不知不觉思维就跟着笔画走了。笔画在我脑中呈现出图,就像经脉图,像一张活地图。我人趴在那儿,手肘磕在石头上,痛得吸一口气——怪就怪在这口气,它顺着影子里的红线自己走了个周天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身子就轻了。”
白芷听得张大了嘴:“一口气?你当自己是风箱啊!”
“我也想不通。”邓晨摊手,“后来每次我静下来,那幅影子图就自己亮。走路、吃饭、甚至做梦,它都在我眼前跑。影子跑一步,我的气就挪一步,根本不用我背口诀。”
“所以你就——无师自通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邓晨摸摸鼻尖,“不过也有副作用。”
“什么副作用?”白芷立刻紧张。
“副作用就是……”
邓晨忽然伸手,指尖在她肩头轻轻一点。
白芷只觉一股暖流从肩井穴蹿到指尖,整条胳膊像泡在温水里,酥酥麻麻。她“呀”地轻呼,差点软倒。
邓晨赶紧扶住她,小声道:“我现在只要看见人身上的穴位图,气就自动往那儿跑。刚才一时没忍住……”
白芷脸腾地红了,一把推开他:“登徒子!以后不许乱点!”
邓晨举手投降:“所以我才说,这功夫邪门——它根本不用我学,它自己学我。”
夜风吹过,桂花簌簌落下。白芷低头想了想,忽然弯起眼睛:“那……以后我练功偷懒,你就拿影子图给我照一照,省得我天天蹲马步?”
邓晨笑出声:“行啊,不过影子图只认月光,你得先把月亮搬屋里。”
白芷扑哧一笑,抬手去捶他胸口。
邓晨顺势握住她拳头,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按在自己心口:“真要说偷——我偷的只有你。”
桂花落在两人肩头,像一场无声的落雪。
远处,寨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剩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夜已三更,白家寨正厅里灯火却越烧越旺。
老寨主白山兴致高涨,把封了十八年的“胭脂醉”拍开泥封,酒色殷红,香气像一条绸带,在梁上来回绕。
白芷端着酒盏,小口小口抿,耳尖却通红——一半是酒,一半是想起邓晨那套“道教四梁八柱”时满场鸦雀无声的震撼。
白山放下酒碗,拿袖口胡乱擦了擦胡子上的酒珠:“闺女,你方才说小邓要把天下武门都装进口袋,怎么个装法?说来听听!”
满桌人都抻长了脖子。
邓晨忙起身,先冲四方作了个罗圈揖,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绢,铺在案上——那素绢正是羊皮卷的背面,此刻被他画成了纵横十六格的棋盘,每格以朱砂标出小字。
“晚辈斗胆,把道教千头万绪,拆成‘四梁八柱’。”
他手指轻点,声音不高,却盖过了松油灯花“噼啪”的炸响。
【第一梁:道】
“道”居正中,如寨中那棵千年老樟,根须扎在最深的黑土,枝叶却伸到天。
邓晨用指甲在“道”字外画了一个虚圆:“无规矩,不以成方圆;无‘道’,不以御万法。诸位练武,先问自家心法合不合‘道’——合,则一通百通;不合,再花哨也是杂耍。”
【第二梁:法】
“法”是河道,让水不乱跑。
他取过一只空酒碗,往里斟酒,酒面平稳如镜:“若把白家‘断浪十三戟’比作洪水,没有堤坝,就是害人。立‘法’——立的是招式边界、用武戒律。
譬如:
· 练戟者,未入化劲不得出寨试招;
· 比武者,须至断虹崖,双方各留三成功力,免伤和气;
· 仇怨者,先过‘讲茶’一关,寨老调解不成,再动兵刃。
有‘法’,武才不沦为凶器。”
【第三梁:术】
“术”落到具体拳脚。
邓晨把筷子横搁碗口,当作小桥:“术是桥,让人过河。白家戟法、风云观的太乙五行拳、乃至东岭柳家的柳叶刀,都是桥。桥有长短宽窄,却共用一条河床——道与法。
桥再好,也得先修墩子。墩子就是基本功、呼吸、桩架、劲路。
晚辈把白家原有七十一招戟法,拆成三百一十五个‘墩子’,每墩标注呼吸节点、重心轨迹,一目了然。
寨中弟子照表习练,一日可省半日之功。”
【第四梁:器】
“器”是桥上的栏杆、灯笼,让人走得稳、看得远。
他拿起白樟那把短戟,屈指一弹,龙吟阵阵:“器分三等:
· 养身之器——石锁、沙包、药鼎;
· 杀敌之器——刀、枪、剑、戟;
· 载道之器——竹简、钟声、经卷。
器随人走,不随人沉。
晚辈打算在寨中兴建‘百器坊’,老器翻新,新器有据——凡兵刃皆刻《道德经》小篆一句,让弟子日日摩挲,拳未出,道先临心。”